周煦說他大哥出息了。
周家世代文臣，他爹周尚書是兩朝老臣，滿腹經綸，偏偏生了兩個兒子——一個愛兵書，一個愛刀槍。
老大周晏從小就被唸叨“不務正業”，捧著《孫子兵法》當寶貝，把《論語》扔一邊。考功名？考了，中了個舉人，然後死活不肯再往上考，非要去兵部。周尚書氣得吹鬍子瞪眼，愣是把他按在家裏好幾年。
這回南疆打仗，周晏得到我推薦去往南疆。
然後他就打瘋了。
火攻、埋伏、詐降、誘敵——一套接一套，把南詔人打得找不著北。捷報一封接一封往京城送，周尚書捧著那些戰報，手抖得跟篩子似的。
周晏來信說：爹，兒子不回去了。南疆好，我要在這兒幹一番大事業。讓二弟也來，這邊缺人。
周煦接到信，當天就收拾包袱。
周尚書氣得鬍子又翹起來：“你也不考功名了？！”
周煦頭也不回：“考那玩意兒幹嘛？我大哥說了，南疆缺能打的，不缺能寫的！”
魏珩在一旁悠悠道：“周大人，周煦的課業……您心裏有數。”
周尚書噎住。
周煦走那天，拉著我的胳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殿下——我捨不得您——可我得走了！我大哥說南疆可好了，騎馬打仗，誰拳頭硬誰說了算！比念書痛快多了！”
我哭笑不得。
魏珩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周大頭，別哭了，再哭殿下該嫌你煩了。”
周煦噎了一下，吸了吸鼻子，轉頭看向魏珩，一臉鄭重：“魏二兩，我不在，你一定要照顧好殿下！”
魏珩額角跳了跳：“……誰是魏二兩？”
“你名字裏不是有‘珩’嗎？一塊玉二兩，你不是魏二兩是什麽？”周煦振振有詞，“我走了，你記著我的話！”
魏珩：“……”
周煦被拉著走遠，還在回頭揮手，聲音遠遠傳來：“殿下保重——魏二兩你別偷懶——我大哥說南疆好玩得很——你們有空也來——”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耳邊清淨得有些不習慣。
那個話癆，真的走了。
魏珩站在旁邊，忽然歎了口氣：“魏二兩，這個外號，我能記他一輩子”
我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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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周煦之後，日子又靜了下來。
這幾年，百裏煊變了許多。
從前那個瘦弱得風吹就倒的少年，如今已與我一般高了。肩背寬了，腰身挺了，走路時不再低著頭。那口蹩腳的官話早沒了蹤影，說起話來比京城本地人還順溜。
隻有那縷銀灰色的頭發還在，襯著那張日漸棱角分明的臉，竟有幾分說不出的好看。
他依舊跟在我身邊。
去學堂，他跟在我身後半步。去馬場，他挨著我的馬。練武時，他對練的對手永遠是我。
除瞭如廁或洗澡的時候不在一塊，他似乎每天都跟我在一起。
有時我寫功課寫得煩了，一抬頭，就看見他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翻書。
有一回我們正寫著字，忽然有人過來。
是裴侍郎家的公子，裴元貞。他笑著寒暄了幾句，忽然話鋒一轉，看向百裏煊：“喲，百裏兄還在這兒坐著呢？一個質子，成日黏著殿下，也不怕人笑話？”
百裏煊臉色一白，手裏的筆頓了頓。
我感覺到他想起身。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然後我抬起頭，看了裴元貞一眼。
他沒再說話，訕訕笑了兩聲，說了句“殿下我先走了”，便匆匆離開。
過了幾日，裴侍郎被彈劾，罷了官。
裴家上下想破了腦袋，也沒想明白得罪了誰。裴大人人緣極好，從不與人結怨，怎麽會突然被人參了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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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百裏煊來找我。
他手裏捧著一個油紙包，遞過來，說：“殿下，北冥的使者前幾日來了，給我帶了這個。”
我開啟，是幾塊糕點，模樣粗拙，像自家做的。
“我小時候愛吃這個。”他說，“那時候母妃還在，每年冬天都會做。後來……就沒有了。”
我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甜的，有點膩。
他看著我，眼睛亮亮的。
我忽然想，比起這宮裏許多人，我更喜歡他。
因為他從不算計我。
…………
說到最讓我心頭一緊的人，便是沈昭了。
他的身世，委實複雜。
本是沈府唯一嫡子，生母乃是魏珩父親的親妹妹，論起來，魏珩還得喚他一聲表哥。母親在世時，他也曾是眾星捧月的嫡公子，風光無限。
可自母親去後，沈大人便抬了府中姨娘做繼室。那姨娘本就育有一子，年歲長於沈昭，一朝扶正，那庶子便順理成章地占了嫡長子的名頭。
就連那進宮入崇文館就學的名額，最初也是定給那位新嫡長子的，不知中間出了何等變故，最後去的，竟是沈昭。
我曾問過魏珩，既是血親，為何不見他二人往來。
魏珩隻苦澀一笑，歎道：“我這位表弟，過得難了些。
自姑姑去後，沈大人便與我父親大吵一架，兩家就此斷了往來。父親本想接沈昭回府照拂，可沈家執意不放人，終究是沒能如願。
沈昭性子又冷，對誰都淡得很。我試過找他說話，每每被他那眼神一掃，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魏珩垂眸，“久而久之，便也不敢再親近了。”
我聽著，隻覺心頭沉沉，若有所思。
前幾日，我帶著百裏煊微服出宮，想悄悄逛一逛市井。路過沈府門口時，正想買塊桂花糕嚐嚐，卻見府門前一陣騷動——一個侍女模樣的丫頭，被兩個粗使小廝狠狠扔了出來，摔在地上，疼得臉色發白。
路人瞬間圍攏過來，指指點點。我與百裏煊也混在人群裏，想看個究竟。
誰知府裏很快衝出幾個家丁，手持棍棒，凶神惡煞地趕人。我本不願走，可那棍棒揮得虎虎生風，怕誤傷了自己，又不便亮明身份，隻得拉著百裏煊往後退。
這一退，後背竟撞上了一個人。
我下意識回頭，抬眼便撞進一雙清冷的眸子裏。
是沈昭。
他分明看見了我，目光淡淡掃過，卻仿若不識，徑直越過人群，走到那倒地的侍女麵前，彎腰將人扶起。下一瞬，隻聽“哐當”一聲巨響，他抬腳便踹開了沈府緊閉的大門，帶著那侍女，頭也不回地走了進去。
家丁們慌忙關門，驅散了圍觀的眾人。
我立在原地，望著那扇重新合上的朱門，久久未動。
“殿下，看什麽呢？走吧。”百裏煊輕輕推了推我。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少年，聲音輕卻堅定：“小煊，你想不想，做件快意事？”
當即，我便帶著百裏煊繞到沈府後牆，尋了處僻靜角落，悄悄翻了進去。府中廊院曲折，我們繞了許久，纔在正院書房外，找到了沈昭。
他正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筆直，對著緊閉的書房門，一言不發。
我示意百裏煊在外望風，自己輕手輕腳走了過去。
他聽見動靜，側眸看了我一眼，臉上沒什麽波瀾，依舊是那副淡漠模樣。
我輕咳一聲，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沈昭，需不需要本殿下，幫你一把？”
憑我儲君身份，沈大人即便再不悅，也總要給我三分薄麵。
可他卻連頭都沒抬，隻冷冷吐出一句：“殿下私自出宮，已是不妥。管好自己，便是萬幸。”
語氣淡漠，卻字字拒人千裏。
如今想起那日，我仍覺心頭有氣。
我瞥了一眼窗前正低頭伏案做課業的沈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頁，暗暗腹誹：這人，既可憐，又著實不知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