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南詔的迎親隊伍到了。
我和父皇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支隊伍浩浩蕩蕩地來，又浩浩蕩蕩地離去。隊伍中央是一頂大紅的花轎，轎簾垂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裏頭。
那是皇姐的侍女假扮的。
真正的皇姐，被關在她的寢殿裏，不許出來。
第二日，訊息傳回來。
迎親隊伍行至半路，突然殺出一隊人馬。那“長公主”掀開轎簾，抽出藏在轎中的劍，一劍一個，連殺數人。南詔的迎親使被當場斬首，隊伍大亂。埋伏在附近的官兵一擁而上，殺得他們片甲不留。
三日後，前線傳來捷報。
周晏率軍夜襲南詔大營，火攻、伏兵、詐降，三管齊下，南詔軍大敗，潰退百裏。我軍乘勝追擊，連下三城。
捷報傳回京城那日，百姓歡呼雀躍，街上到處都是“大周萬歲”的喊聲。
我去景耀宮送奏摺時，聽見幾個小太監在廊下嘀咕：“聽說那個周晏才二十出頭，真是少年英雄！”
“可不是嘛！聽說是殿下舉薦的？”
“噓，別瞎說……”
我沒理他們，徑直走進去。
皇姐沒再上朝。
父皇把她幽禁在掖庭，不許她踏出宮門一步。
我每天下學堂、去馬場，然後去景耀宮幫父皇批奏摺。父皇不愛看這些堆積如山的摺子，他喜歡跟大臣們議事，喜歡在議事廳裏唾沫橫飛地吵架。批奏摺這種細碎活，以前是皇姐的，現在是我的。
我每天批到天黑，回到景明宮時，腿都是軟的。有好幾次，我直接癱在床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是雲岫和汀蘭硬拽著把我拉起來，替我換衣洗漱。
汀蘭還是不說話，隻是手上動作比從前輕了些。
雲岫替我擦臉時，輕聲說：“殿下瘦了。”
我閉著眼“嗯”了一聲，沒力氣多說。
大概半個月後，父皇終於發現了什麽。
那天我照常去景耀宮，他把一摞奏摺推到我麵前，不是讓我批，而是讓我看。
“這些是你批過的。”他說。
我低頭一頁頁翻過去，心裏七上八下。
他看了我一會兒，緩緩道：“有些批得還行，有些……還欠點火候。比如這份請減稅的，你批‘準’是對的，但沒說要減多少、怎麽減、誰來監督。下麵的人拿到這個‘準’字，能給你玩出花來。”
我垂首聽著。
他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你才十三歲，能做到這樣，已經不錯了。”
我抬起頭。
他又看著那些奏章，歎了口氣，若有所思。
第二天，皇姐就被放了出來。
皇姐被放出來的那天，我去掖庭接她。
她站在門口，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裳，臉上已經看不出那巴掌印了。看見我，她愣了一下。
我喊她：“皇姐。”
她臉上出現了一絲笑容，說了句“這次，多謝你了，沅兒”
“皇姐不用謝我，上次，是皇姐救了我一命，這次，不過是換我啦”
她又笑了笑，我能感覺出來，這次，他是真心在笑，這一刻，她真正開心吧。
我和皇姐的關係似乎近了一些。
皇姐還是沒被允許上朝，隻是每天去宣政殿批奏摺。我也去，坐在她旁邊，一摞奏摺分兩半，各批各的。批完了，她拿我的看，指出哪裏不妥；我也拿她的看，學她怎麽批。
父皇在旁邊的議事廳裏和眾臣吵架，聲音大得隔著牆都能聽見。偶爾有人進來添茶，腳步聲輕輕的，又退出去。
陽光從窗欞裏透進來，一格一格落在奏摺上。
我側頭看了皇姐一眼。她低著頭，握著筆，眉眼安靜。
學堂裏，周晏的弟弟周煦湊過來，一張臉笑成了花。
“殿下！”他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嚇人，“我爹說，是殿下舉薦我大哥去的南疆！大哥來信說，他已經立了功，馬上就要升參將了！”
我“嗯”了一聲，繼續寫字。
他湊得更近：“殿下，從今往後，我周煦這條命就是殿下的！有什麽吩咐，殿下盡管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魏珩在旁邊咳了一聲。
周煦沒反應過來，還繼續道：“以後咱們就是兄弟！一輩子的兄弟——”
“周煦。”魏珩放下筆，看了他一眼。
周煦終於閉嘴了。
魏珩笑了笑，搭住周煦的肩膀道：“殿下是儲君，咱可不能亂稱兄道弟，知道嗎？”
周煦憨厚一笑“知道了知道了，哈哈”
百裏煊坐在我旁邊，安安靜靜地抄書。那縷銀發垂在額前，遮住了半邊臉。他什麽都沒說，但我感覺到他往我這邊靠了靠。
沈昭坐在角落裏，依舊埋頭寫字 ，彷彿這輩子都跟課業較真上了。
三年倏忽而過。
父皇鬢邊添了幾縷白。
他仍是那個端坐禦前、不怒自威的帝王，可我陪他議事時，漸漸能看出他的倦。奏摺批到深夜，他會揉一揉眉心；聽大臣爭吵時，偶爾會閉一閉眼。
但他教我，從不倦。
批完的摺子，他要我一一說緣由。說得不對，他搖頭；說得淺，他皺眉；說得尚可，他便點點頭，讓我繼續。有時講著講著，殿內已燃盡三盞燈，他還在說。
皇姐如舊。
每日在宣政殿批閱奏章，偶爾路過我案前，垂眸看兩眼，說一句“此處不妥”，便走了。我改好，她再來，再看，再點頭。
隻是每隔兩月，她會遣人往西北送一封信。
我知道。暗衛曾截來我看——不過是問那邊入冬後寒否，說京城桂花開了，再寫幾件宮中瑣事，絮絮如話家常。
我命人放回原處。
此後，再未留意。
魏珩愈發有世家公子的模樣。
文章清通，騎射嫻熟，待人接物無一不妥帖。他父親魏大人是先帝舊臣，須發盡白，每次入朝需人攙扶，可父皇見了他，總要起身相迎。
一日他來學堂接魏珩，見了我，笑道：“殿下，老臣家裏還有個小閨女，趕明兒帶來給殿下瞧瞧？”
我一愣。
魏珩在一旁輕咳：“父親。”
魏大人捋須大笑，眼睛眯成縫：“怎麽？殿下遲早要納妃的。老臣那閨女，雖頑皮些，模樣倒還周正。”
後來真見著了。
魏珩的幼妹，名姝，年十二。每回魏珩來，她都跟在身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笑起來時，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虎牙。
有一回她正說著話，忽一抬頭，見我正望著她，頓時噤聲，臉頰騰地紅了，躲到魏珩身後。
魏珩回頭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笑了。
“殿下，”他抬手在我肩上輕輕一拍，“再看，人該跑了。”
我收回目光，訕訕一笑。
那姑娘從魏珩身後探出半張臉，眼睛彎著，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