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十六歲,父皇說過幾個月便要冊立我為太子。
往後這宮中諸事,便要漸次交我打理,待時機成熟,再將這萬裏江山傳於我手。
他常於禦書房中,執卷教我帝王之道。那日他指著案上《商君書》道:
“為君者,當如執轡馭馬,恩威並施,方能使天下歸心。”
我垂首應道:“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他又道:“你看這天下,看似太平,實則暗流湧動。若心慈手軟,便會被這暗流吞噬。”
我恭敬侍立,聽著這些冰冷的權術,隻覺指尖冰涼。
我懼怕他,隻因他動則雷霆,一言不合便有人頭落地。
我尊敬他,因他以雷霆手段肅清吏治,使朝堂清明。
我敬佩他,因他嘔心瀝血,欲挽這千瘡百孔的江山於既倒。
可我也怨他,怨他將我困於這金絲牢籠,連做個尋常少年,策馬逐蝶的機會都不肯給我。
禮部早已忙碌起來,籌備冊封大典。
魏珩身著朝服,一絲不苟地核對禮單,連冠帶的絲線都要親自檢視;
周煦從南疆來信了。信上歪歪扭扭寫了一大篇,開頭是“殿下大喜”,後麵全是他在邊關怎麽騎馬怎麽打仗怎麽跟當地人學了幾句罵人的話。最後說等殿下登基,他一定殺回來給殿下磕頭。
同窗們或贈以筆墨,或邀我宴飲,連平日裏最是清冷的皇姐,也在廊下對我展顏一笑:“恭喜皇弟。”
正當我以為一切都將按部就班時,南邊急報如驚雷炸響——安州大旱三月,顆粒無收,流民四起,匪患猖獗,竟有亂民占山為王,屠戮鄉鄰,百姓苦不堪言。
隻因前番一場貪腐大案,朝廷連辦數十人,如今朝中人才凋零,竟無可用之人,要等來年春闈方能補選。
其實並非無人,隻是那些勳貴世家,皆視安州為畏途。
那地方本就貧瘠,如今又遭大旱,匪患橫行,去了不僅要與天爭命,還要與匪周旋,稍有不慎便是身首異處。
是以人人推諉,皆道安州非己所長,無人願接這燙手山芋。
其實聽到“安州”二字時,我便有些心神不寧。
安州再往南百裏便是青溪縣,而清水鎮便在青溪境內。許久未得阿爹阿孃音訊,也不知他們如今是否安好。
我想去看看。
於是我主動請纓,願領兵前往楚州平亂。
父皇聞言,眉頭緊鎖,斷然拒絕:“你是朕唯一的皇子,此去凶險,朕絕不準許。”
我據理力爭,又軟語相求,言道身為儲君,當體恤民情,曆練筋骨。
“可兒臣若連這點事都不敢去,將來憑什麽坐這江山?”
他盯著我。
我沒躲。
過了很久,他忽然歎了口氣。
“你倒是像你母後。”他說,“強。”
我不知道母後是什麽樣的,但我知道他鬆口了。
卻也嚴令,派了影衛營中最頂尖的“玄甲七衛”隨行護佑。
那些人我曾在宮宴上遠遠見過,皆麵無表情,眼神如鷹隼,據說他們隻聽命於父皇,出手從不留活口,江湖上稱他們為“閻王帖”。
出發前一日,老太傅、衛國公魏大人、周尚書一同來看我。
三人坐定,茶還沒上,老太傅先開了口。
“安州之事,殿下需謹記三樁。”他捋著花白的胡須,聲音沉沉,“其一,安州知府姓鄭,此人圓滑,但非大惡。殿下到了,先敬他三分,他自會敬殿下五分。”
我點頭。
“其二,黑風寨那夥人,為首的叫周大虎,原是逃兵。這種人,吃硬不吃軟。殿下若想招安,得先打疼他。”
我又點頭。
周尚書接話:“其三,安州隔壁的梧州,知州是臣的同年。殿下若有需要,可持臣的信物去找他。此人重情義,可用。”
他說著,從袖中掏出一塊玉佩遞給我。
我接過,道了聲謝。
魏大人捋著鬍子,慢悠悠道:“殿下此去,還有一樁要緊事——那些地方官,最會看人下菜碟。殿下年紀輕,他們免不了要試探。殿下不必動怒,隻需記住:您是儲君,他們再蹦躂,也高不過您去。”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了一個多時辰。
茶添了三回,燈芯剪了兩回。
老太傅說到最後,忽然住了口。他看著我,那雙素日裏總帶著幾分嚴厲的眼睛,此刻竟有些不一樣的東西。
我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說什麽,最後隻道:“殿下……保重。”
我心裏忽然有些好笑。
這老頭,平日裏板著臉訓我,戒尺舉得比誰都高,罰抄起書來毫不手軟。我還以為他眼裏隻有規矩,沒有我這個人。
原來他也會捨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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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外頭忽然通傳:陛下駕到。
我們幾人忙起身行禮。
父皇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人——定遠侯沈大人,沈昭的父親。
我餘光瞥了他一眼。此人約莫四十出頭,生得周正,眉眼間卻透著幾分精明。他朝我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處。
父皇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我們起來。
他看向我,目光沉沉:“明日就要走了,可還有什麽不懂的?”
我想了想,把方纔三人叮囑的那些最要緊的說了。父皇點點頭,又補充了幾樁:
“影七那些人,你盡管用,但別全信。他們聽你的,也聽朕的。”
“安州那邊,若有官員不聽話,先記著,回來再算賬。別在那邊動手,免得落人口實。”
“還有,你此去是平亂,不是遊玩。別到處亂跑。”
我一一點頭應下。
父皇忽然轉頭,看向周尚書,又瞥了眼衛國公,忽然開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魏愛卿,朕聽聞你家幼子魏珩,文武雙全,頗有乃父之風。明日沅兒啟程,不如讓魏珩隨行,一來作伴,二來也讓他見見世麵,曆練一番,如何?”
衛國公魏凜心中一緊,魏珩是他老來得子,素來視若珍寶,安州凶險,他如何捨得?但君命難違,他隻能躬身應道:“陛下聖明,犬子能隨殿下曆練,是他的福氣,臣遵旨。”
話音剛落,魏凜眼角餘光瞥見一旁沈文驥嘴角微揚,似有幸災樂禍之意,心中頓時有了計較。他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臣聽聞定遠侯府長子沈明,弓馬嫻熟,深諳兵法,若能讓他隨行,定能助殿下一臂之力,也可與魏珩相互照應。”
父皇撫著胡須,微微頷首:“沈明之名,朕亦有所聞”
沈大人的臉色也變了。
他忙道:“陛下,臣那長子……雖說有些薄才,但自幼體弱,恐怕不能勝任。倒是臣的二公子沈昭,雖然木訥些,卻是個穩重的。若陛下允準,讓他去,正合適。”
魏大人的臉綠了。
“沈文驥,”他盯著沈大人,一字一頓,“你倒是會打算盤。”
沈大人朝他拱拱手,笑容可掬:“魏兄謬讚。”
父皇看了看兩人,若有所思。
“沈昭……”他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是那個在太學念書的?”
“正是。”沈大人忙道,“他雖不是長子,但自幼勤勉,讀書習武都不曾落下。此番若能隨殿下同去,也是他的福分。”
父皇點了點頭:“那就這麽定了。”
魏大人的臉更綠了。
父皇起身走了。
沈大人跟在後頭,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朝魏大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魏兄,多謝舉薦。”
然後他走了。
魏大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幾下。
周尚書咳了一聲,拍拍他的肩:“魏兄,消消氣。”
老太傅捋著胡須,難得露出一點笑意:“老夫倒覺得,那沈昭不錯。”
魏大人沒好氣道:“您老少說風涼話。我那侄兒在侯府過的是什麽日子,您又不是不知道。這回跟著殿下去安州,若是出了什麽事——”
他說著說著,忽然住了口。
過了半晌,他苦笑一聲:“罷了。我這輩子,小看了這個人不要臉的底線。沒人性的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