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郡王府的事過去半個月了。
我去景耀宮請安,大公公守在殿外,躬身道:“殿下稍候,陛下正召見長公主。”
我點點頭,在廊下站定。
殿門沒關嚴,漏出一道縫。隱約聽見皇姐的聲音傳出來,比平日高了些,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隻因為我不是男子,所以父皇就這麽對我是嗎?!”
我聽不清父皇說了什麽,隻聽見皇姐的聲音又響起,這次更尖銳了:
“我不嫁!”
然後是一聲脆響。
巴掌聲。
我整個人僵在那裏。
沒過多久,兩個女侍衛架著皇姐從殿內出來。她幾乎是被拖著走的,腳步踉蹌,卻沒有掙紮。路過我麵前時,她沒看我。
我看見了。
她臉上那個鮮紅的巴掌印,腫起來半邊。她的眼眶裏全是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可她死死咬著嘴唇,不發出一點聲音。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是什麽都沒有了,又像是什麽都有——不甘,憤怒,哀傷,全混在一起,堵在裏頭出不來。
她被架著走遠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大公公出來,低聲道:“殿下,陛下宣您進去。”
我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放輕腳步走進去。
殿內,父皇坐在禦案後,麵前還站著一個人——是禮部尚書周大人。兩人正在說話,見我進來,父皇抬眼看了一下,又收回目光。
“來得正好。”他指了指案角那一摞奏摺,“那些,你批了。”
我心裏一緊。
那是皇姐的活。
我沒敢多問,走到案邊坐下,翻開第一本奏摺。
耳邊是他們議事的聲音。
周大人道:“陛下,南疆戰事吃緊,我軍雖連克兩城,但糧草不濟,將士疲憊。那南詔王派使者來,說……”
他頓了頓。
“說願與大周修好,隻要陛下肯嫁一位公主給南詔王為妃,他們即刻退兵,永結盟好。”
父皇沒說話。
周大人繼續道:“臣知此事有辱國體,但眼下局勢……實在是不得已。南詔兵鋒正盛,再打下去,恐怕……”
“恐怕什麽?”
“恐怕那兩座城,也守不住。”
我握著筆的手頓了一下。
和親。
他們要送皇姐去和親。
難怪皇姐那麽沉穩的人都失態,不說別的,單單那南詔王都已是不惑之年,都能當皇姐的祖父了,這是換我我也崩潰。
低頭看手裏的奏摺,是一份關於南疆軍需的摺子,字跡密密麻麻。我提筆,在末尾批了幾個字:“著戶部速撥,不得延誤。”
下一本,是某縣請減賦稅的摺子。我批:“準。著當地官員覈查災情,據實上報。”
再下一本,是彈劾某地方官貪墨的摺子。我想了想,批:“交有司查辦,務必審實。”
我不敢問父皇這些批得對不對,隻能自己琢磨,寫得盡量謹慎。
耳邊,父皇的聲音傳來:“和親……你怎麽看?”
周大人道:“臣以為,可行。南詔雖蠻夷,但兵強馬壯。若能以公主換太平,也是權宜之計。況且……”
他壓低聲音:“長公主畢竟是楚貴妃所出,留在朝中,終究……”
父皇沒接話。
我繼續批奏摺。
南邊某地將士請功的摺子、北邊某地報雪災的摺子、某部侍郎請辭的摺子、某禦史彈劾某尚書的摺子……
我一一看過,一一落筆。
直到最後一本批完,我合上筆帽,站起來,走到禦案前,對父皇恭敬一禮。
“兒臣有話要說。”
父皇抬頭看我,眉頭微皺,但沒有阻止。
我暗暗深吸一口氣。
“兒臣以為,和親一事,不可行。”
周大人愣了一下,看向我。
我繼續道:“其一,南詔不過蠻夷小國,勝了幾場仗,便敢要我大周公主和親。若應了,其他番邦會怎麽看?往後誰都敢來咬一口。”
父皇的眉頭動了動。
“其二,和親換不來太平。他們今日要公主,明日要歲幣,後日要城池——貪得無厭。皇姐嫁過去,不過是人質。”
周大人插嘴:“可眼下戰事……”
“兒臣知道戰事吃緊。”我打斷他,“所以更不能和親。把公主送出去,將士們會怎麽想?”
我頓了頓:“兒臣以為,不如換個人去。”
“換誰?”
“周大人的長子,周晏。”
周大人臉色一變。
“兒臣聽周煦說過,他兄長自小熟讀兵書,尤其鑽研過南疆地形。周煦有次抱怨,說他大哥把南疆的山山水水畫了厚厚一遝圖紙,恨不得連哪條小溪能蹚過去都標出來。”我看著周大人,“這樣的人,放著不用,可惜了。”
周大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又轉向父皇:“至於戰術,兒臣鬥膽,有幾點愚見。”
父皇挑了挑眉:“說。”
“南詔兵鋒正盛,硬拚不是辦法。但他們長途跋涉,糧草必然吃緊。若周晏帶一支輕騎,繞道敵後,燒了他們的糧草——”
周大人插嘴:“南詔大營駐紮在山穀裏,糧草囤在後山,有重兵把守。輕騎如何靠近?”
“不用靠近。”我說,“用火。南詔人紮營喜歡靠水,但後山多枯草。挑個風大的日子,派死士從山後放火,風助火勢,燒不到糧草,也能燒亂他們的陣腳。他們必然分兵去救,這時候正麵再打——”
父皇的眉頭漸漸舒展開。
周大人看著我,目光裏多了些東西。
我又道:“還有,南詔軍擅長山地作戰,我軍不宜在山林裏跟他們糾纏。不如佯裝敗退,把他們引到平原地帶。周晏提前在必經之路設伏,用絆馬索、陷馬坑,他們的騎兵一廢,仗就好打了。”
殿內靜了一瞬。
然後父皇笑了。
他拍著案幾道:“好!好!”
周大人也緩過神來,捋著胡須看了我許久,忽然歎了口氣。
“罷了罷了,”他苦笑著搖搖頭,“讓犬子試試吧。殿下都把仗安排到這個份上了,他若還打不贏,也沒臉回來了。”
父皇笑罵道:“那些酒囊飯袋,拿著俸祿不辦事,還不如朕的兒子!”
我心裏一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