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刮過法租界老北門的城牆根，帶著黃浦江的潮氣。
卓威換了身乾淨的黑衣服，淩晨三點在巷口蹲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確認街上連條野狗都沒有，才貼著牆根摸過去。
他蹲下身，眯著眼找了半天才找到那塊畫著圈的青磚，圈痕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再次確認巷口無人後，才把磚摳出來。
他先把蠟丸放進去，指尖頓了片刻，又從懷裡掏出一張小紙條。
紙條是他回到出租屋後寫的，琢磨了半天才定下來的：
“青竹遇害。張萬財、馮家與日本人勾結。我是華國人。——狗仔”
落款“狗仔”兩個字，他寫得很重。
擱在以前，這是他的飯碗、他的本事、他來錢的渠道。
可現在，他想做點什麼——
他把紙條塞進去，和蠟丸貼在一起，再把青磚歸位，用石頭輕輕畫了一個叉之後，才壓低腦袋，順著牆根快步離開。
一刻鐘後，一個穿著短打、頭戴舊氈帽的中年男人出現在老北門城牆根下。
老鄭已經有七天沒有青竹的訊息了，
按照約定，無論是否獲取情報，青竹也應該在昨天通過死信箱聯絡他，但是昨天沒有任何痕跡。
今天他實在等不下去了，趁著淩晨大家睡得正沉的時候，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又來到那麵牆前。
看到叉的那一刻，老鄭的眼亮了亮。
他假裝擦鞋，順勢蹲下身，手指看似隨意地搭在青磚上，實則飛快地將其摳出。
摸到蠟丸的同時，指尖還碰到了一張紙條。
老鄭渾身一僵。
他們小組所有情報傳遞，皆以蠟丸密封，從未有過這種附帶紙條的情況。
這絕不是內部人放的！
一股涼意順著脊背往上爬——死信箱暴露了？這張紙條是敵人的誘餌？
“撤——”心裡警聲大起。
他迅速把東西塞進懷裡，拉低氈帽，挑著小巷子鑽，七拐八繞，走一段就停下來聽一聽身後的動靜。繞了小半個法租界，確認身後沒人跟著，才鑽進一條弄堂，推開一家雜貨鋪的後門。
雜貨鋪白天做生意，晚上是紅黨的秘密聯絡點。
“篤、篤篤、篤。”
三聲暗號敲完，裡麵傳來一聲低沉的回應，老鄭才推門進去，反手把門關緊。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晃了晃。桌邊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叫李守義，是上海地下黨的負責人，統籌上海的情報工作。旁邊站著個年輕女人，代號春桃，負責發報和整理情報。
“守義同誌，出事了。”
老鄭把蠟丸和紙條放在桌上，聲音壓得很低，“死信箱裡多了張紙條，不是我們的人放的。青竹……可能出事了。”
李守義眉頭一皺，捏碎蠟丸，小心翼翼地展開裡麵卷著的薄紙，借著油燈的光逐字看下去。
蠟丸裡的情報寫得很詳細：山本，日軍華中方麵軍後勤部所屬，上海駐屯軍後勤補給小組組長。日軍正在執行一個叫“孤島計劃”的行動，和物資有關，就是為了打壓抗日勢力。
“蠟丸是青竹的筆跡，內容也沒問題。”李守義放下蠟丸，拿起那張紙條。
春桃站在一旁，看到“青竹遇害”四個字時，身體猛地一震，眼圈瞬間紅了。
青竹不僅是她誌同道合的同誌，更是她的未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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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別急。”李守義聲音低沉，目光移向那張紙條，“這張紙條——”
“守義同誌，這會不會是特高課的陷阱？”老鄭警惕地問。
他把紙條拿起來，反覆看了兩遍，目光在“張萬財、馮家與日本人勾結”這行字上停了很久。
“不像陷阱。”
李守義搖了搖頭，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邏輯清晰地分析道：
“如果是特高課設局，他們沒必要把張萬財和馮家也寫上去。張萬財是商會會長，馮家是本地富商，這兩條線目前都沒暴露。敵人如果想釣魚，隻會放誘餌，不會把還沒動用的棋子也亮出來。”
李守義擡起頭，看著老鄭和春桃：
“先不想青竹的情報，單看這張紙條，說的太模糊了，如果是誘餌，敵人一定會把情報寫得越詳細越好，好讓我們上鉤。”
老鄭皺眉：“那也可能是敵人故意寫得模糊，顯得更像真的？”
“不會。”李守義搖頭，“特高課那些人精得很，他們要是想模仿目擊者的口氣，反而會把細節寫得很逼真。寫得這麼模糊，隻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寫的人真的隻知道這麼多，要麼他根本沒想騙我們。而他現在把蠟丸一起送來了，蠟丸裡的情報寫得很詳細，是青竹的筆跡。如果他想騙我們，直接把蠟丸拿走就行了，沒必要多此一舉。”
“那這個‘狗仔’是誰？”
春桃強忍著眼淚，聲音有些啞，“我們內部沒有這個代號。難道是軍統的人？”
“不像，‘我是華國人’更像是向我們表態。”
李守義沉思片刻，“他知道死信箱的位置，說明青竹是信任他的。他不是我們的人，卻願意幫我們送情報——這說明，他和我們一樣，都想為我們的國家做點什麼。”
屋裡安靜下來，隻有油燈的火苗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守義同誌，那我們要不要找他？”老鄭問，“如果他是真心想幫忙，或許能幫我們查清青竹犧牲的真相。”
“先不急。”
李守義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外麵的天矇矇亮，已經隱隱能聽到小販的吆喝聲。
“現在局勢太亂，我們不能冒進。如果他是敵人，我們去找他，就是自投羅網。”
李守義轉過身，語氣果斷：
“老鄭，你馬上派人去盯張萬財和馮家，核實紙條上的資訊。如果情報屬實，說明這個狗仔說的是真話。”
“是。”老鄭點頭。
“春桃，把蠟丸裡的情報發給上級，問一問他們，有沒有人聽說過‘狗仔’這個代號。”
“是。”
春桃應了一聲，轉身走進裡間，開啟隱藏在牆壁裡的發報機。
“嘀嗒、嘀嗒……”
李守義看著桌上的那張紙條，指尖在那兩個字上點了點。
“狗仔……”
他低聲唸了一遍，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如果這個人是真的，那他就是一份力量。在這個亂世裡，多一份力量，或許就多一條活路。”
老鄭站在門口，忍不住問：“守義同誌，如果這個‘狗仔’是真的，那他就是替青竹把情報送出來的人。我們要不要找他？”
李守義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油燈下跳動的火苗，沉默了很久。
“先不急。”他緩緩開口，“等上麵的覈查資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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