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卓威把全部心思都砸在了張萬財身上。
這天夜裡，晚風帶著黃浦江邊的濕冷，颳得街麵的燈籠微微晃動。
張萬財的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蘭心閣的門口，車燈熄滅的瞬間，卓威快速蹬進旁邊的巷子。
蘭心閣，他早有耳聞。那是法租界最隱秘的高檔會所，不是有錢就能進的地方，出入皆是軍政要員、洋商顯貴。
張萬財下車後沒急著進去，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片刻，一輛黑色轎車駛過來，下來一個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頭，身邊跟著的正是馮桂蘭。
卓威眯起眼——馮家家主馮敬堯，馮桂蘭的老子。
緊接著，第三輛車到了。下來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身材不高，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最惹眼的是他的體態——兩條腿始終無法併攏，膝蓋微微向外撇，走路時腳底拖著地麵，步子拖遝，像極了鴨子走路的模樣。
卓威心裡一動。之前在酒樓盯梢的時候，張萬財跟這人吃過飯。當時他光顧著抓張萬財和那個日本女人的瓜，沒把這人當回事，現在想想。
羅圈腿，站姿奇怪，走路拖遝——
卓威的後背瞬間冒起一層冷汗：這他媽也是個日本人。
三個人在門口寒暄了幾句，臉上都掛著意味深長的笑，一起進了會所。
卓威蹲在街對麵的牆角，搓了搓凍得僵硬的手。
防的太嚴進不去，而且他隻有一個人，三撥人分開走的話，他跟誰？
這時候，卓威無比懷念前世他的狗仔徒子徒孫們——分批跟、換人跟、交替盯梢，那可跟不丟。
由奢入儉難啊！
正想著，街角傳來一聲熟悉的叫賣：“號外！號外！”
卓威轉頭一看——是上次給他傳話的那個黑小子，抱著一摞報紙，正滿街跑。
他眼睛一亮，沖對方招了招手，“黑子！過來！”
黑子跑過來，咧嘴一笑：“威哥，啥事？”
卓威從兜裡摸出一塊大洋塞他手裡，壓低聲音：“一會幫我跟個女人和老頭，等他們出來我給你比手勢。你就遠遠跟著，看他們去什麼地方、做了什麼，千萬別被發現。隻要辦得好，回來還有賞錢。”
黑子眼睛一亮，接過錢使勁點頭：“放心威哥，跟人這事兒我拿手！”
說完一溜煙跑對麵街角貓著腰蹲著了，機靈得很。
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會所的門終於開了。
那個日本男人走在最前麵，張萬財和馮敬堯彎著腰，跟在他兩側，嘴裡不停說著什麼，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姿態放得極低，馮桂蘭跟在後麵，幾個人臉上都帶著笑，看樣子談得不錯。
四個人站在門口寒暄了幾句，日本男人先上了車。
卓威蹲在街對麵，沖黑子擡了擡下巴，黑子立刻心領神會，使勁點了點頭。
張萬財和馮家父女又說了幾句話，才各自上車離開，黑子立刻從牆角鑽出來，騎上一輛不知從哪兒借來的舊自行車，小心翼翼地跟在了馮家的車後麵。
卓威這邊也沒耽擱，蹬上自行車就追，一路跟到了黃浦江邊的碼頭區。
這一帶到處都是堆場和倉庫，路燈稀稀拉拉的，越往裡走越荒。卓威不敢跟太近，遠遠吊著，眼看著那輛車拐進了一條巷子。
他剛想跟進去，巷口突然傳來一聲暴喝——抓住那個紅黨。
緊接著，“砰”的一聲槍響。
卓威整個人一激靈，本能地撲倒在地，連滾帶爬地躲進了旁邊一堆木箱子後麵，死死捂住嘴，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槍聲沒停，“砰砰砰”的聲響接連不斷，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叫罵聲。
卓威從箱子縫裡往外看，隻見幾個鬼子拿著槍從巷子裡追出來，神色兇狠的朝著另一個方向追過去了。
就在這時，一個人踉踉蹌蹌地從巷子裡跑了出來。
腳步虛浮，左手死死捂著右肩，鮮血從指縫裡不斷滲出，順著手臂往下淌。
卓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剛想挪一下身子，卻看見一個鬼子從側麵的陰影裡悄悄摸了過來，槍口死死對準了這個男人的後背。
千鈞一髮之際，卓威將所有的恐懼都壓在了心底，喉嚨裡猛地擠出一聲低吼，用盡全身力氣朝著男人大喊：“小心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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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鬼子瞪著眼倒下去，血濺了一地。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
卓威趴在箱子後麵，腿都軟了。
那個人開完槍，踉蹌了一步，單膝跪在地上，肩膀上的血已經把半邊衣服染透了。他喘了幾口氣，擡起頭，朝卓威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出來。”聲音沙啞，但很平靜。
卓威僵住了。
“我知道你在那兒。出來，我不殺你。”
卓威咬了咬牙，從箱子後麵爬出來，雙腿不聽使喚地打顫。
走近了，他纔看清這個男人的模樣——方臉，濃眉，嘴唇發白，眼神銳利如刀，此刻雖然麵色蒼白、嘴唇發烏，卻依舊透著一股凜然的正氣。
“華國人？”男人看了他一眼。
卓威飛速點了點頭。
兩個人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心裡莫名地一定。
男人從懷裡摸出一個蠟丸，塞進卓威手裡。
“老北門城牆根下，有一塊青磚上畫著圈。拿出來，把蠟丸塞進去，用粉筆畫個叉。”
他說話的時候喘得很厲害，每說幾個字就要停一下，嘴角有血絲滲出來。
卓威低頭看著手裡的蠟丸，腦子還是懵的：“你……我都不認識你——”
他一把抓住卓威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紅黨—青竹，都是華國人，為了我們的國家，你一定能辦到！”
“答應我！一定要送到！”
卓威張了張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遠處又傳來腳步聲，“這邊，槍聲是從這邊來的！”
青竹臉色一變，一把拽起卓威往巷子深處拖了幾步，指著牆根一個窄洞：“鑽進去！快！”
卓威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青竹按著腦袋塞了進去。洞窄得隻夠一個人爬過去，他手腳並用往前拱，好不容易從另一頭鑽出來，回頭一看——
卓威剛爬出去，就發現狗洞被他用身體擋死了。
“你出來啊！”卓威急了，伸手去拽他。
“走！”青竹低吼了一聲。“答應我，往西走，別回頭。”
卓威眼眶一下就紅了，咬著牙站起來。
“我一定送到！”
腿不聽使喚地往西跑。
身後“砰”的一聲槍響，混著一聲悶哼。
他沒敢回頭，淚糊了滿臉，隻知道拚命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過了幾條街，隻知道最後從一個臭烘烘的狗洞裡鑽出來的時候，渾身是泥，膝蓋磕破了皮。
街上燈火通明，黃包車來來往往，一切正常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卓威站在路燈下，低頭看著手裡的蠟丸，腦子裡一片空白，風一吹，後背涼颼颼的，才發現襯衫已經被汗濕透了。
前世他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打仗、犧牲、紅黨……這些詞對他來說，是電視裡的、書上的、離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擋在他麵前，替他一個爛狗仔挨子彈。
那個人甚至不知道他是誰。
隻因為他是華國人。
卓威把蠟丸攥緊，硌得掌心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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