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時候，卓威正蹲在報社門口啃燒餅，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跑過來，拽了拽他的衣角。
“卓威哥。”
卓威低頭一看，是前幾天在街角賣報的那個黑瘦小子。
“嘖，黑子，啥事？”
“有人讓我帶個話，說請你去喝茶。”黑子往街對麵一指，“就那邊，同福茶館，二樓雅間。”
卓威順著方向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誰找我？”
“一個看著挺有錢的主。”黑子說完，伸手一攤，“他給了我一毛錢跑腿費，你也得給哈。”
卓威哭笑不得，從兜裡摸出幾個銅闆拍他手上，拍了拍屁股站起來。
心裡盤算著——這時候找他的人，八成跟張萬財那件事有關。
茶館在徐家匯路拐角，
卓威上了二樓，一眼就看見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人。
二十六七歲，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獵裝外套，領口隨意敞著兩顆釦子，下身一條馬褲配了雙高幫皮靴，擦得鋥亮。
他整個人趴在窗台上，正對著窗外欄杆上一隻三花嘬嘴：“咪咪，咪咪過來——”
貓白了他一眼，扭頭跑了。
年輕人這才收回身子，回頭對著站在樓梯口的卓威招了招手：“來了？坐。”
這人他認識。
報社牆上裱著一份舊報紙，那是《夜花花》最輝煌的一期——三年前，王家二少為了搞臭死對頭，花大價錢挖出了一樁醜聞，整個上海灘都炸了鍋。
那份報紙頭版上的主角，就是眼前這個人。
林耀，林家二少爺。
當年那樁醜聞差點把他搞垮，聽說他去留學，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沒想到現在又出現了。
他走過去，林耀已經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了，翹著二郎腿，靴子尖一點一點的，姿態鬆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廳。
卓威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對麵，給自己倒了杯茶：“林先生找我什麼事。”
“你認識我？”林耀問。
“三年前的那期報紙，我們報社牆上還掛著呢。”卓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林先生的風采，我研讀了不知道多少遍。”
林耀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復正常：“過去的事了。今天我找你，是有別的事。”
他從懷裡拿出那份賣爆了的《夜花花》，攤開在桌上，手指點了點頭版照片。
“這照片，是你拍的？”
卓威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林耀也不繞彎子：“我需要你繼續盯著張萬財，拍他跟日本人合作的證據。照片、檔案，什麼都行。”
卓威心裡“咯噔”一下。
和平年代的人，剛穿來還沒立刻把日本人聯絡到戰爭上，光想著花邊去了。
林耀這話一出來，他突然驚醒，這是民國，南京大屠殺剛剛結束。
他媽的，這哪是什麼花邊新聞，這是大漢奸啊。
但他臉上沒露出來，隻是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林先生，我就是個小報記者，拍拍花邊新聞還行，你讓我幹這個——”
“別裝了。”林耀打斷他，眼神銳利起來，“小記者敢拍商會會長的料？還敢把照片印出來滿大街發？”
卓威沉默了幾秒，腦子裡飛快地轉。
“林先生，”卓威放下茶杯，直視他的眼睛，“你到底是什麼人？總得讓我心裡有個底吧。”
林耀看了他幾秒，從懷裡掏出一個證件，在他麵前晃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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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威隻來得及看清幾個字——“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
他心裡“咯噔”一下。
軍統。
他前世雖然是個狗仔，但也跟著明星跑過諜戰劇的劇組。
軍統是幹什麼的，他門兒清。
“我剛調來上海，這個位置坐得還不太穩。”林耀的聲音壓得很低，“我需要情報，讓我手下那些人看看，我林耀不是吃乾飯的。”
卓威挑了挑眉，心裡嘀咕：這麼單純的軍統麼？這種話都往外說？
他也瞬間明白了——新官上任，需要業績立威。張萬財跟日本人勾搭的事，就是送上門來的功勞。
心裡有了底，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
“林先生，拍這種料，風險可不小。你也看見了，張萬財的人滿街收報紙，還打了好幾個報童。我這小命，搞不好就搭進去了。”
“所以呢？”
“所以——”卓威豎起三根手指，“三百大洋。”
林耀眉毛都沒動一下：“行。”
卓威愣了一下，心裡暗罵：靠，要少了。
他本來想的是獅子大開口，等著對方砍價，最後能拿到一百就不錯了。結果這人連價都不還？
“不過，”林耀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他麵前，“這是定金一百。剩下的，拿到我要的東西再付。如果你敢拿了錢不辦事——”
他沒把話說完，但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卓威把信封塞進懷裡：“林先生放心，我這個人，拿了錢就一定幹活。”
——
回到報社的時候，王胖子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椅子上翹著腿喝茶，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回來了？我告訴你個好訊息！”他一見卓威就嚷嚷起來，“我找到二少了！他看了咱們的報紙，高興得不得了，當場拍桌子說好！”
卓威一愣：“高興？”
“那可不！”王胖子一拍大腿，“你知道王家跟張傢什麼關係嗎？死對頭！王家大少跟張萬財爭商會會長的位子爭了好幾年了。這次張萬財出了這麼大的醜，王家正好藉機踩他一腳！”
卓威恍然——難怪林耀要查張萬財，原來背後還有這一層。
“二少說了，”王胖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讓你繼續挖，挖得越多越好。他給錢，還給咱們撐腰。誰敢動你，就是跟王家過不去！”
卓威心裡一動。
林耀給錢，王二少也給錢。一個要情報，一個要醜聞，目標都是張萬財。
這買賣，可以做。
“行。”他點點頭，“我繼續盯著。”
王胖子拍了拍他肩膀：“我就知道你小子有本事！放心幹，出不了事！”
卓威嘴上應著，心裡卻開始盤算下一步。
他走到窗邊，看著街上漸漸暗下來的天，腦子裡閃過一個人。
馮桂蘭，那個母老虎。
他特意找人打聽過——這位馮家大小姐可不是善茬，前頭那個男人就是因為在外麵偷腥，被她打得鼻青臉腫，三天之內就辦了離婚，半點餘地都沒留。
可這回呢？
報紙上把她男人摟著別的女人的照片貼得滿街都是，她居然沒離婚？不但沒離，還跟張萬財有說有笑地一起出入。
這不對，肯定有貓膩。
卓威眯起眼，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兩下。
那就先從這位母老虎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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