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虛峰,宗主大殿。
氣氛依舊凝重。
丹陽子須發怒張,枯瘦的手掌緊握,指節捏得發白,周身散發著狂暴的丹火氣息,將大殿的空氣都灼燒得扭曲起來。
“荒唐!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指著清虛子呈上的“調查結論”,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
“一條寶魚?你告訴本座,本座築基期的愛徒,被一條魚吃了?清虛子!你真當本座是那三歲稚童,可隨意糊弄不成?”他胸口劇烈起伏,彷彿下一刻就要噴出火來。
“丹陽師弟,稍安勿躁。”
宗主淩雲子端坐主位,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一股無形的清靈氣息彌漫開來,稍稍撫平了殿內躁動的火氣。
“清虛師弟,此結論……可有實證?”
清虛子麵色沉靜,對淩雲子恭敬一禮:“宗主容稟。”
“戒律峰傾盡全力,搜查三日三夜,未能尋獲沈俊屍首,以及兇手蹤跡。”
“然在寒溪澗深處,確鑿發現激烈打鬥殘留痕跡及強大的二階妖獸突破氣息。”
“結合峰內弟子證言及丹道常理,沈俊師侄為尋二階珍稀寶魚‘玉角寒蛟鯉’煉丹,冒然闖入寒潭深處,最終遭遇不測……此推論,是目前唯一合乎情理的解釋。”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丹陽子,語氣帶著沉痛與誠懇:
“丹陽師弟痛失愛徒,我戒律峰難辭其咎!”
“未能及時覺察澗中潛藏兇獸,致使師侄罹難,此乃我戒律峰之過!”
丹陽子臉色鐵青,正要發作,清虛子話鋒一轉:
“為彌補戒律峰失察之責,也為了稍慰師弟痛失愛徒之心,戒律峰願獻上:二百杆一階定魂幡,五十杆二階定魂幡,以及……”
他刻意加重了後半句的分量:“本峰築基長老將親自帶隊,前往玉虛山脈外圍險地,抓捕二十隻一階妖獸,五隻二階妖獸,悉數送至丹鼎峰,以供師弟煉丹之用!”
此言一出,丹陽子洶湧的怒火如同被澆了一盆冰水,直接偃旗息鼓了。
二百杆一階定魂幡、五十杆二階定魂幡……這幾乎是戒律峰小半年的儲備!
而那二十隻一階妖獸、五隻二階妖獸……這簡直是一份無法拒絕的血腥厚禮!
一階妖獸精血、骨骼皆是煉製煉氣期修士所用丹藥的核心材料。
五隻二階妖獸的價值更是難以估量,足以支撐他煉製好幾爐衝擊結丹之用的丹藥,能堆出一兩個結丹初期的修士……
十個沈俊的價值,也抵不上這份厚禮!
丹陽子枯瘦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神中的暴戾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死死盯著清虛子,喉結上下滾動。
淩雲子將一切看在眼中,眼底深處掠過不易察覺的輕蔑。
他端起靈茶,輕輕啜飲一口,並不言語。
幾個呼吸後,丹陽子終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帶著一股強裝的悲憤:
“清虛師兄……如此誠意,若我再糾纏不清,反倒顯得……不識大體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頹然道:“罷了!罷了!我那可憐的徒兒命薄福淺……隻望師兄日後……多加約束峰內弟子,莫要再讓慘劇發生!”
半個時辰後,清虛子返迴了戒律峰。
戒律堂內。
清虛子端坐於冰冷的玄鐵首座之上,麵色陰沉。
盡管平息了丹陽子的怒火,但戒律峰付出的代價,沉重得讓他心頭發堵。
定魂幡的損失尚能承受,但捕捉這些妖獸,絕非易事。
戒律峰眾長老,除了李年年紛紛躬身立在戒律堂。
“你們召集所有內門三代弟子,再從四代弟子中挑選五十名實力尚可的人,前去外山獵捕妖獸!”
“正好趁這個機會,磨煉磨煉他們!”
“終日閉關苦修,不經生死搏殺,縱然僥幸結丹,也不過是徒有其表的繡花枕頭!如何能擔得起宗門脊梁?見見血,才知道這仙路有多險!”
“謹遵首座法旨!”六位長老躬身領命。
“三長老先留下,其餘的人,去準備吧!”
堂下,僅剩戒律峰的三長老賀陽躬身侍立。
賀陽身形微胖,圓臉上常掛著一絲和煦笑意。
賀陽築基中期修為,自天靈宗遷入玉虛山後,便負責戒律峰內門弟子的內務事宜。
“峰內上品洞府的租用情況如何?近段時間,內門弟子可有突破築基者?”
清虛子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扶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賀陽立刻上前一步,如數家珍般迴稟:
“迴稟首座,自內門大比結束至今,戒律峰共有十四名四代弟子因表現優異晉升為三代弟子。”
“其中,王昆師侄已於七日前成功突破築基瓶頸!”
“目前,戒律峰共有三代弟子三十五名,其中築基修士二十三名,四代弟子一百六十三名,皆為煉氣修為。”
“洞府方麵……”
賀陽語速平穩:“峰內開辟十處極品洞府,均在使用之中。”
“五十八處上品洞府,僅有二十九處被弟子租用。”
“才二十九處?”清虛子眉頭緊鎖,語氣不滿。
上品洞府空置,不僅是資源浪費,更是戒律峰實力不足的體現!
“弟子們……多偏愛靠近主殿,修行、聽道皆便利些。”
“至於寒溪澗那等偏遠之地……”
賀陽麵露難色:“其十七處上品洞府,目前……僅一處有人使用。”
“寒溪澗?誰在用?”清虛子目光一凝。
“迴稟首座,是……李長老的親傳弟子,陳安陽。”
賀陽小心翼翼地吐出這個名字。
“陳安陽?”清虛子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被深深的厭惡取代。
若非賀陽提起,這個在他眼中如同塵埃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早已被遺忘在記憶的角落。
“是他……”
當初,為了瀟月白的前途,才將那上品洞府賜給了陳安陽,可現在,瀟月白已經離開了戒律峰,去了靈虛峰。
未曾想此人臉皮如此之厚,竟真能腆居至今!
“首座明鑒!”
賀陽察言觀色,適時低聲道:“一個煉氣三重的廢靈根弟子,卻獨占一處上品洞府……此事在外界已傳得沸沸揚揚,淪為笑柄!”
“上品洞府空置,不過是浪費些許靈氣,但讓此等廢物占據,損害的卻是整個戒律峰的顏麵與威嚴啊!”
他語氣沉痛,彷彿戒律峰的聲譽正因此人而蒙塵。
“當初為了月白那丫頭,本座親口允諾……”
清虛子聲音低沉,帶著些許煩躁。
“首座一言九鼎,自是不好明著收迴。”
賀陽眼中閃過一抹陰鷙,壓低聲音:“然而,此子如今已成我峰癬疥之疾。”
“若首座顧及顏麵不便親自動手……何不藉此次獵妖之機?”
他湊近一步,聲音幾不可聞:
“外山險地,妖獸橫行,兇險莫測……一個小小的煉氣三重弟子,死於妖獸之口,豈非再正常不過?”
“此子已是李長老的親傳弟子,如此行徑,怕是不妥!”清虛子有些猶豫。
“李長老向來清冷孤高,不問俗務,門下死一個資質平庸的親傳弟子,想必也不會在意。”
“如此一來,既能除去這敗壞門楣的笑料,又能保全首座千金一諾的清譽……一舉兩得!”
戒律堂內一片死寂,唯有清虛子手指敲擊扶手的篤篤聲,如同催命的鼓點。
幾個呼吸後,那敲擊聲驟然停止。
“此事……”
清虛子眼中寒光一閃而逝,語氣淡漠如同在處置一件無關緊要的雜物:“交由你去辦吧。”
“是!弟子必定辦得妥帖!”賀陽躬身領命。
“還有何事?”清虛子略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稟首座,五長老前段時間,在外遊曆,發現一批資質上佳的水屬性靈根苗子,已帶迴峰下。”
“這些弟子根骨清奇,尤其適合在寒溪澗那等寒氣濃鬱之地築基修行。”
“五長老請示,能否暫借幾處寒溪澗空置的上品洞府,供這批新人感悟適應?”
“這等瑣事,你自行斟酌安排便是。”
清虛子不耐地揮了揮手,心思顯然已不在這些小事上。
……
寒溪澗,甲字三號洞府。
洞府內寒氣縈繞,陳安陽正盤坐於寒玉蒲團上,清點著沈俊的儲物袋。
“此前是丹鼎峰四代弟子之首,如今還晉升成了三代弟子,居然……這麽窮?”
陳安陽苦笑一聲,那沈俊的儲物袋裏,攏共就二十多塊下品靈石,五瓶一階丹藥,兩瓶二階丹藥,三件法器。
“陳師兄!”
洞府禁製外,傳來徐歲歲清脆卻帶著急促的呼喚。
陳安陽收斂心神,起身開啟禁製。
月色下,徐歲歲一身水綠裙裳,小臉紅撲撲的,額角鬢發被汗水粘在臉頰上,正扶著洞口石壁微微喘息。
“徐師妹?快請進!”
陳安陽側身將她引入前廳,順手奉上一杯溫熱的靈茶。
“呼……可累死我啦!師兄你這洞府也太……太偏僻了!”
徐歲歲接過茶盞,咕咚咕咚一口氣飲盡,這才拍著胸口順氣。
“是遠了點,”
陳安陽微微一笑:“這麽晚了,師妹特意跑來,可是有急事?”
“哎呀,可不是嘛!”
徐歲歲放下茶盞,小臉立刻垮了下來,帶著幾分抱怨:“咱們那位清虛首座下令啦!”
“挑選戒律峰五十名四代弟子,以及全部三代弟子,由長老帶隊,前往外山獵妖!”
“外山獵妖?我……我也去?”陳安陽一愣。
“嗯!是的!”徐歲歲點了點頭。
陳安陽眉頭瞬間擰緊,煉氣三重修士參與獵妖?這無異於羊入虎口!
“師妹莫開玩笑,我這微末修為,去獵妖豈不是送死?”
她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陳安陽,有些同情:“真的!名單都定好了!”
徐歲歲用力點頭,語氣篤定:“三長老賀陽師叔親自點的名,還特意指派我來通知你!”
她隨即挺起小胸脯,努力做出可靠的模樣:“不過師兄你放心!我已經煉氣六重啦!”
“最近跟著李長老給的陣法心得,學會了‘小迷蹤陣’、‘聚靈化盾陣’還有‘流沙陷地陣’!”
“等進了山,你就寸步不離跟著我,我肯定能護住你!”
徐歲歲拍了拍自己並不算挺拔的小胸脯,信誓旦旦地說著
“三長老……親自點名?”
陳安陽心中一緊,他與賀陽素無交集,一個煉氣三重的“廢靈根”弟子,何德何能“勞煩”長老點名參與如此危險的任務?
然而,他麵上依舊不動聲色,甚至露出一絲感激的苦笑:“那此行……就全仰仗師妹庇護了。”
“包在我身上!”
徐歲歲信心滿滿,隨即又雀躍起來,大眼睛閃著靈石般的光芒:“對了師兄!這次獵妖獎勵可豐厚啦!”
“聽說隻要參與圍捕一階妖獸,就能白拿五千符錢!要是能重創它,直接獎勵兩塊下品靈石呢!”
她掰著手指頭,興奮地盤算著:
“圍捕二階妖獸更不得了!參與就有兩萬符錢!重創的話……五塊靈石!五塊啊!”
“到時候我就跟著大隊伍,布布陣法,打打下手,不用出太大力氣就能混好多好多符錢!”
“我要攢夠租上品洞府的錢……還要買更好的陣旗材料……”
她沉浸在對“輕鬆發財”的美好憧憬中,渾然不覺此行的危險。
陳安陽看著眼前天真爛漫,還在為“躺賺”符錢而興奮的少女,心中冰冷一片。
“明日辰時,戒律峰山門前集合,別遲了!”
徐歲歲叮囑了一句,又喝了一口靈茶,便離開了陳安陽的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