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虛山脈北麓。
莽莽荒山,層巒疊嶂。
巨木參天,遮蔽了大半晦暗的天光。
一支近百人的隊伍,如同一條玄黑色的長蛇,在崎嶇陡峭的山道上艱難前行。
領頭的幾位長老氣息沉凝,目光掃視著兩側密不透風的叢林。
跟在後麵的三代、四代弟子們,則大多神情緊張,攥緊了自己的法器,警惕地傾聽著林間任何一絲異響。
陳安陽走在隊伍中段,氣息收斂,與煉氣三重一般微弱。
在他身側不遠,戒律峰三代弟子趙穆遠正刻意放慢腳步,與他並肩而行。
“陳師弟!”
趙穆遠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聲音低沉:“此去兇險莫測,你修為尚淺,定要萬分小心,切莫離開隊伍太遠。”
“師兄說的是。”陳安陽臉上露出感激。
“此行全賴師兄與諸位同門庇護了,師弟這點微末道行,著實心中忐忑。”
“師弟不必過於憂慮。”
趙穆遠微微一笑,指向遠處雲霧繚繞,散發著蒼茫兇戾氣息的連綿群山。
“前麵不遠,那便是外山,也就是妖聖山餘脈。”
“我們此行隻在最最外圍活動,長老們早已勘察過,多是些一階、少量二階的妖獸。”
“由我等三代弟子和精銳四代弟子合力圍剿,隻要不擅自脫離,當無大礙。”
他語氣輕鬆,彷彿隻是來郊遊。
“如此……便好。”
陳安陽鬆了口氣般點點頭,隨即又苦笑道:“隻是我這修為,終究是拖累,聽天由命吧……”
“誒,師弟妄自菲薄了!”
趙穆遠拍了拍陳安陽的肩膀,力道溫和:“我可是聽聞,師弟是從那兇名赫赫的鬼嚎林裏全身而退的!”
“多少築基同門都折戟其中,師弟卻能安然歸來,這份氣運與……應變之能,豈是尋常煉氣弟子可比?”
“想必其中經曆,定是驚心動魄,不知師弟可否說來聽聽,也讓師兄開開眼界?”
陳安陽心中一凜,麵上卻恰到好處的羞愧神情:“師兄莫要取笑了……說來實在慚愧。”
“當時跟隨大隊進入鬼嚎林,初始還算安穩。”
“誰知行至中途,突遭一隻兇戾無匹的二階妖獸襲擊!”
“那孽畜煞氣滔天,連領隊的築基長老都抵擋不住,頃刻重傷!”
“我實在修為低微,連靠近都不敢,隻得趁著混亂……狼狽逃竄,才僥幸躲過一劫。”
他聲音帶著顫音,彷彿心有餘悸:
“後來……又在林間迷失方向,撞上了一階妖獸,若非丹鼎峰的陸景師兄恰好路過,仗義出手相救,弟子這條小命,怕就交代在妖獸爪下了!”
“再後來……有幸與瀟月白師姐相遇同行……幾番輾轉,終究沒能走出那鬼域般的林子,最後還是師祖他老人家……大發慈悲,將我等帶出……”
“原來如此……你們始終未能靠自己走出鬼嚎林?”趙穆遠追問。
“沒有!”
陳安陽果斷搖頭,語氣篤定:“瀟師姐雖強,但那鬼嚎林深處步步殺機,詭異莫測。”
“我等實力有限,隻能在邊緣地帶艱難求存,根本不敢直接穿過,也……無力突圍。”
他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瀟月白的感激。
趙穆遠仔細品味著陳安陽的每一絲表情和語氣,尋找著可能的破綻。
故事看似合情合理,邏輯自洽,挑不出明顯毛病。
然而,一種源自直覺的違和感,如細微的芒刺,始終紮在他心頭。
“看來……想知道真正的秘密,非得用上搜魂術不可了……”
趙穆遠眼底深處,殺機閃過。
在宗門之內,顧忌戒律門規,諸多束縛讓他無從下手。
凡是被搜魂的修士,尤其是低階修士,根本沒有活的可能。
而陳安陽的身份非同尋常,他是三代弟子,還是長老的親傳,若是死在宗門內,必然掀起驚濤巨浪,何況前不久剛死了一個丹鼎峰的三代弟子沈俊。
但這裏……是妖聖山外圍!妖獸橫行之地!
一個煉氣三重的“廢靈根”弟子,死於妖獸之口,何等順理成章?
搜魂之後再毀屍滅跡,嫁禍於獸,神不知鬼不覺!
誰會為了一個註定無用的死人,去追究一頭妖獸的責任?
他臉上和煦的笑容愈發溫和,關切地叮囑:“師弟安心,此行有長老坐鎮,定不會有性命之憂。”
“趙師兄,我往日裏隻知道在門內修行,對這些妖獸並無太多瞭解,什麽一階,二階,究竟如何劃分?”陳安陽虛心請教。
他對這些確實瞭解不多,見趙穆遠侃侃而談,便隨口問了起來。
“妖獸強弱,血脈為根,境界為表,二者結合方是其實力。”
“切莫單純以境界高低劃分其實力強弱!”
“譬如你那寒溪澗的‘冰晶兔’,便是僥幸晉升二階,其戰力也孱弱不堪,煉氣十重修士便可輕鬆擊,而有些洪荒異種,哪怕隻是一階,其天賦神通之恐怖,足以輕鬆碾壓普通築基修士!”
“若單論普通的妖獸來說,大致可分八階。”
“一階妖獸對應煉氣修士。肉身強橫遠超凡人,部分血脈優異者已能凝聚微弱‘妖力核心’,相當於人族丹田雛形,行動多依靠本能,智慧初萌。”
“二階妖獸對應築基初期至中期修士。絕大多數已凝成‘妖丹’,妖力雄渾,天賦神通初步顯現,能掌控些許屬性之力,被稱為小妖,已有領地意識。”
“三階妖獸,對應築基後期至大圓滿修士。妖丹穩固,妖力可離體外放,形成護甲或遠端攻擊,智慧已開,狡詐敏銳,統領一方低階妖獸,謂之大妖。”
“四階妖獸對應結丹初期修士。靈智不下常人,可初步化用天地靈氣,覺醒本命神通,威能撼山碎石,雄踞險地,尊為妖將。”
“五階妖獸,對應結丹後期修士。智慧高深,神通廣大,可號令萬妖,建立族群勢力,是真正的一方霸主,謂之妖王!”
“六階妖獸,對應元嬰初期修士。需經曆化形天劫,褪盡獸軀桎梏,凝練本源妖嬰,可完美化為人形,壽元悠長,雄踞數郡之地,呼為妖皇!”
“七階妖獸,對應元嬰後期修士。法力通天徹地,移山填海,掌控一方天地法則,乃是真正的巨擘,尊稱妖聖!妖聖山之名,便源於此等存在留下的傳說。”
“八階妖獸,對應化神期修士。隻在太古傳說之中,言其可破碎虛空,遨遊星海,乃是妖族神靈,稱之為妖神!”
趙穆遠講解得深入淺出,條理分明,足見其底蘊見識,也讓陳安陽對即將麵對的妖獸有了清晰的認知。
“這些內容都是剛入門的時候,師父告知的!”
“多謝師兄指點!受益匪淺!”
陳安陽真心實意地道謝:“師尊……她老人家潛心大道,不理俗務,弟子入門至今,也隻聆聽過一次講道,這些常識,著實匱乏。”
“無妨!”趙穆遠笑容親切,如同鄰家兄長。
“日後修行路上若有疑難,隨時可來尋我。”
“隻要師兄知曉的,定當知無不言!”他拍著胸脯保證,眼神深處的殺意卻愈發凝練。
陳安陽微微頷首,不再言語。
自從他修煉魔道功法五行噬靈訣,又在鬼嚎林裏,生死邊緣磨礪出的本能,讓他捕捉到方纔那一瞬間,趙穆遠身上泄露出的冰冷殺意。
“無冤無仇,為何對我起殺心?”陳安陽心底頓生警惕,他麵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雖然趙穆遠與沈俊一樣,都是築基初期修士,可沈俊才突破築基不到月餘,根基不穩,在陳安陽突起偷襲之下,才將其擊殺。
至於趙穆遠已經突破到築基兩三年的時間,距離築基中期也不算遠,陳安陽並無十足勝算。
而且築基這麽長時間了,保命的底牌應該也不會少……
隊伍在沉默而緊張的氣氛中跋涉了一整天,終於在日落時分,抵達了預定紮營的地點。
一片位於兩座矮山之間的相對開闊穀地。
穀地邊緣,渾濁的溪水流淌,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草木氣息和淡淡的腥味。
“停下!”
領頭的大長老、結丹後期的衛來聲音低沉卻清晰地傳遍隊伍。
“今夜在此休整!四長老布陣,守護營地!”
“五長老、六長老,各帶五名精銳弟子,負責外圍警戒!”
“其餘人等,原地調息,恢複靈力!”
“明日卯時一刻,準時進山!此次獵妖,務必在兩天內完成目標!”
命令簡潔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四長老聞令而出,袍袖一揮,數枚土黃色的陣旗精準插入地麵,一層厚重的土黃色光幕緩緩升起,將整個穀地籠罩在內。
五長老和六長老各自點了弟子,無聲無息地沒入周圍愈發濃重的暮色與密林之中。
疲憊的弟子們紛紛席地而坐,掏出丹藥,抓緊時間恢複消耗的靈力。
陳安陽也尋了個靠邊的位置坐下,剛要閉目調息,身旁的徐歲歲便像隻小兔子般蹭了過來,神秘兮兮地將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儲物袋塞進他手裏。
“師兄!拿著!”
她壓低聲音,大眼睛在跳躍的火光映襯下亮晶晶的。
“這是?”陳安陽疑惑。
“師尊給的!”
徐歲歲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得意:“今早出發前我去天光閣辭行,師尊她老人家就給了我這個!說是……‘以備不時之需’!”
“喏,你那份!”
陳安陽悄然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袋中。
厚厚一遝,足有上百張的符籙!
雖然都是最基礎的“火球符”、“冰錐符”、“石膚符”、“神行符”、“金光護身符”等一階符籙,但數量之多,簡直駭人聽聞!
這哪裏是“以備不時之需”?分明是準備用符籙洪流砸死對手!
若將這百張符籙同時激發,其瞬間爆發的威能,足以讓築基初期的修士都為之變色,不得不暫避鋒芒!
“師尊……還真是大方……”
陳安陽嘴角微微抽動,心中卻湧起一股難言的暖流。
李年年此舉,看似隨意,卻是在這步步殺機的獵妖行動中,給了他一張足以逆轉局勢的底牌。
這位便宜師尊的深意,讓他越發捉摸不透。
他將儲物袋小心收起,目光掃過篝火跳躍光影下的趙穆遠,看似閉目養神的身影,又望向穀地外被黑暗徹底吞噬的幽深密林。
夜色,更濃了。
妖聖山的低吼,彷彿在群山深處隱隱迴蕩。
真正的狩獵,尚未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