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寒溪澗薄霧未散,晨露沾衣。
陳安陽踏著濕潤的石徑,離開洞府,徑直向戒律峰主殿方向的天光閣行去。
山道上,往來弟子漸多,大多是趕往各自峰頭履職或修煉的內門弟子。
行至一處岔道,恰好與一行人迎麵相遇。
為首者一身嶄新的雲紋白袍,正是即將遷入靈虛峰的瀟月白。
她目不斜視,清冷如冰,在數名戒律峰執事弟子的簇擁下,與陳安陽擦肩而過。
兩人身形交錯,如同兩道互不相幹的溪流,沒有目光的交匯,沒有言語的問候。
隻是在錯開的瞬間,陳安陽垂在身側的手微微一沉,一個微涼的儲物袋已悄然落入掌心,被衣袖巧妙遮掩。
待瀟月白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雲霧繚繞的山道盡頭,陳安陽不動聲色地將神識探入袋中。
袋內靜靜躺著三樣物品。
那杆氣息詭異的陰陽魂幡,神光內斂的五行控獸環,以及一小截通體烏黑的神魂木。
“前輩,神魂木已到手。”
陳安陽意念沉入赤魔珠。
“嗯!”
魔尊那慵懶中帶著些許滿意的聲音響起,神魂木被吸入赤魔珠深處。
“雖說你資質駑鈍,不堪造就,然辦事倒也利落。”
“待本座元嬰恢複,奪得一具上佳廬舍,自不會虧待於你。”
“前輩再造之恩,弟子終身受用不盡,已是最大的福澤。”陳安陽恭敬迴應。
“行了,少拍馬屁!”
“本座需靜心溫養,無事休擾。”
魔尊的聲音迅速沉寂下去。
“是。”
陳安陽應道,收迴心神,步伐沉穩,繼續沿著山道向上。
辰時剛過,天光閣前。
清幽寂靜,唯有山風掠過簷角的風鈴聲清脆悅耳。
天光閣古樸依舊,與周圍其他長老首座府邸的仆役成群、門庭若市截然不同,此地彷彿隔絕了塵世喧囂。
陳安陽整了整代表戒律峰三代弟子的玄黑雲紋袍,在閣外青石階下肅然而立,垂手恭候。
約莫大半個時辰後,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徐歲歲穿著一身同樣嶄新的墨綠雲紋的三代女弟子服,蹦跳著跑了過來,小臉上帶著初為親傳的雀躍與一絲緊張。
“咦?陳師兄!我以為我來得夠早了,你怎麽比我還早!”
“我也剛到不久。”陳安陽溫和一笑。
“吱呀——”
厚重的閣門自行開啟。
“進來吧。”
李年年清冷如冰玉的聲音自內傳出。
二人神色一肅,整理衣袍,邁步踏入天光閣。
閣內陳設極簡至近乎空靈,青玉為磚,玄冰鋪地,幾縷晨光透過高大的雕花木窗,在空氣中留下道道光柱。
李年年端坐於主位蒲團之上。
墨發一絲不苟地綰成高髻,僅一支青玉長簪斜斜固定。
晨光勾勒著她近乎完美的側臉輪廓,肌膚勝雪,眉眼清冷如寒潭映月,櫻唇色澤極淡,整個人如同霜雪精心雕琢而成,帶著令人不敢直視的清冷威嚴。
“拜見師尊!”陳安陽與徐歲歲深深俯身行禮。
“我這裏,沒有其他長老那裏的繁文縟節。”
李年年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開門見山:“自此刻起,你二人便是我李年年門下親傳弟子。”
她的目光落在陳安陽身上:“你叫……陳安陽?”
“迴稟師尊,弟子陳安陽!”
陳安陽垂首應道,姿態恭敬至極。
“嗯,看樣子,你年歲稍長,便為師兄,徐歲歲為師妹。”
“按宗門長老序位,我很是靠後。”
“你們日後遇見其他三代弟子,無論其師承何人,皆需稱一聲師兄師姐,莫失了禮數。”
她淡淡叮囑,語氣聽不出喜怒。
隨即,那清冽的目光再次鎖定陳安陽。
“你乃水火相剋靈根?”
“迴稟師尊,弟子……確是水火相剋靈根。”陳安陽坦然承認。
“水火不容,其道艱險。”
“若無逆天改命之大機緣,仙路……近乎斷絕。”
李年年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不帶絲毫憐憫或輕視。
話鋒一轉,她屈指一彈!
一道烏光閃過,一本薄薄的冊子穩穩落入陳安陽手中。
“既入我門下,便算緣法。”
“仙路不通,或可另辟蹊徑。”
“我為你指一條路,至於你能走多遠,便看你的造化!”
“此乃《金剛功》,一門煉體殘訣。”
“若能修至大成,肉身之強,可硬撼煉氣十五重圓滿修士!”
“此法修煉,極耗心血,痛楚鑽心,需大毅力。”
“且因是殘訣,對壽元……非但無益,反可能因錘煉過度,折損本源,再者……”
她語氣微凝,告誡道:“煉體之路,本就艱辛無比,早已被主流仙道摒棄。”
“是執著於此路,還是另覓他法,利弊取捨,你自行決斷!”
陳安陽感受著手中冊子的分量,深深一揖:“弟子……謹記師尊教誨!”
李年年目光轉向徐歲歲,清冷的眉眼似乎柔和了許多:
“你這丫頭,心思倒是靈動剔透,可惜……是個雜靈根,仙路亦多崎嶇。”
她同樣彈指一揮,一枚閃爍著微光的玉簡飛向徐歲歲。
“此乃我對陣法一道的部分心得感悟。”
“陣法之道,包羅萬象,變化萬千,尤重心神推演。”
“你靈根雖雜,心思靈動卻屬難得。”
“精研此道,或能覓得一方天地。”
“謝師尊!”徐歲歲珍重地接過玉簡,小臉因激動而泛紅。
緊接著,李年年素手輕揚,兩個小巧精緻的儲物袋分別飄向陳安陽和徐歲歲。
“修行之道,財侶法地,資源為基。”
“此中有下品靈石三十枚,煉氣期適用的‘聚元丹’、‘固脈散’各一瓶。”
“為師素喜清淨,爾等不必拘泥晨昏定省之禮,各自潛心修煉便是。”
“若有疑難不解,每月十五辰時,可至此處,為師自當為爾等解惑。”
陳安陽手握儲物袋與《金剛功》,心中感慨萬千。
這簡直是“神仙師父”!
剛入門便賜下如此厚禮,更給予了最大限度的自由。
這與他預想中小心翼翼伺候、被師父時刻關注的親傳弟子生活截然不同。
實際上,李年年從未有過收徒之念,在太虛門任長老五載有餘,亦孑然一身。
此次若非天靈宗新規,明令每位長老需收兩位親傳,她此刻仍在靜室閉關。
“若無他事,退下吧。”
“弟子告退!”兩人齊聲應諾,恭敬地退出天光閣。
“師兄!咱們師父也太好了吧!”
剛出閣門,徐歲歲就忍不住雀躍起來,捧著儲物袋和玉簡,眼睛亮得如同星星。
“又大方又灑脫!”
陳安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他內門大比第一場就輸了,除了擔心暴露實力,同時也不想拜入什麽長老或者首座的門下,就是因為成為親傳弟子後,每日的瑣事會很多,除非要閉關突破,否則每日都要去拜見師尊,孝敬侍奉。
如今得遇如此“甩手”師父,簡直是正中下懷。
與徐歲歲分別後,陳安陽迴到寒溪澗洞府,立刻翻閱起那本《金剛功》。
原本還有抱著一絲期待,但翻看之後,大失所望。
功法本身中規中矩,講究循序漸進的筋肉錘煉,輔以藥浴。
雖有效,但修煉過程所需的痛苦程度和對潛能的榨取,與他那近乎搏命的《磐石淬體訣》相比,猶如孩童嬉戲之於戰場廝殺。
對他已至“金肌玉絡”圓滿的肉身而言,助益微乎其微。
“果然……真正的煉體大道,難覓其蹤。”
陳安陽歎息一聲,目光轉向桌角那本字跡潦草的《金身訣》謄抄本。
金身訣的修煉之法,帶著一種原始蠻荒的霸道,強調以極端之力,淬煉己身,與魔道的淬體法門確有異曲同工之妙。
然而,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兇險,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
就在他手指撫過《金身訣》粗糙的紙頁,內心權衡是否冒險修煉之際。
嗡!
洞府入口的防禦禁製,陡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波動!
一個低沉陰鬱的聲音穿透禁製,清晰地傳入洞內:
“戒律峰陳安陽師弟!可在府中?在下沈俊,丹鼎峰三代弟子,有事相詢!”
“沈俊?”
陳安陽瞳孔猛地一縮,全身肌肉繃緊!
陳安陽聽陸景說過,沈傑有個胞弟名為沈俊,沈傑死後便成了丹鼎峰的四代大弟子。
“竟然到了築基期的實力?”陳安陽感受其散發的氣場,心中凜然。
他為何找上門來?莫非……知曉了沈傑命喪自己之手?
陳安陽屏氣凝神,靜坐洞府之中,並未理會。
《斂息藏源訣》更是運轉到極致,整個人如同一塊沒有生命氣息的岩石,靜坐於石床之上,不泄分毫。
洞外,沈俊等了片刻,不見動靜,臉色愈發陰沉。
他雖為丹鼎峰三代弟子,但此地畢竟是戒律峰的上品洞府區域,他再狂妄,也不敢真的動手強攻禁製。
“好!好得很!”
“陳安陽,你有種!我看你能在這烏龜殼裏躲多久!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又等了足足一個時辰,洞府內依舊死寂一片。
沈俊眼中寒光閃爍,最終冷哼一聲,身形化作一道赤色遁光。
“看來這金身訣……需早日著手修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