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循著迴廊一路往前,穿過月洞門,入了前院書房。
書房中檀煙裊裊,光影浮動。
李麟意正坐在案後翻看帳冊,聽見腳步,也不抬頭,隻淡淡道:
「來了?」
「孩兒見過父親。」李乾拱手一禮。
李麟意將手中帳冊往案上一擱,淡聲道:「你要去斬妖司,準了。」
李乾原本已備好一肚子說辭,居然無從出口。
「父親……」
「滾吧。」李麟意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翠玉白菜那筆帳,我還冇同你算。」
李乾嘴角一抽,眼見其麵色已有轉黑之勢,不敢多留,忙拱手道:
「多謝父親成全,孩兒這便滾。」
話音未落,人已溜出去。
李乾前腳方走,後腳李淳正自外頭入內。
他朝案前行了一禮,眉間卻帶著幾分遲疑。
「父親,當真要讓小弟去斬妖司?」
李麟意靠在椅背上,許久才長長嘆了口氣。
「乾兒的根骨悟性,你也不是不知。」
「當年早已請人看過,說他這一生,於武道上多半無望。」
李淳正聞言,神色一黯,也低低嘆了一聲。
「是孩兒無能。」
「若我根骨再好些……。」
「不能為他遮風擋雨,實是兄長之過。」
李麟意聽罷,抬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拍。
「你這做大哥的,已經做得夠多了。」
他說到這裡緩了緩,「若不是生在我這商賈之家,困於銀錢庶務。
憑你這份心性和文章底子,去爭個狀元不成問題。」
李淳正隻苦笑著搖了搖頭,「父親言重了。」
李麟意隻將神色一整,吩咐道:「你去安排吧,斬妖司你蘇姨那……」
「算了,該打點的都打點到位,多送些銀錢,莫叫乾兒進去受委屈。」
「他如今是一腔熱血,非要往南牆上撞,那就讓他去撞一回。」
「等撞疼了,自然也就知道回頭了。」
李淳正拱手應下,「孩兒明白。」說罷,退了出去。
書房中一時又靜了下來。
李麟意獨坐案後,指節輕輕叩著桌麵,半晌無言。
李家出不了一個武道種子……隻好換個法子。
他忽地哼了一聲,唇角浮出笑意。
自家這二位兒子,別的不說,臉倒是生得極好,都隨娘。
若武道上走不出來……
日後替李家娶個真正有本事的媳婦回來,未必不是條路子。
想到舊人,他心情又沉了下去。
「素倩、蘇兒……」低低唸了一聲,神色間露出恍惚。
不知蘇霜寧在斬妖司過得是否安好。
也不知素倩如有來世的話,如今怎樣了。
李麟意呆愣片刻,朝門外喚道:「來人。」
外頭立時有僕從應聲而入。
「去備些二夫人素日愛吃的點心果脯,再送兩樣熱菜,一併送去祠堂。」
僕從低頭應是,匆匆退下。
書房中檀煙仍舊升騰。
李麟意坐在案後,望著窗外天色,許久未開口。
……
而李乾剛出書房,就被自家大哥攔住。
「你先去東邊水亭坐坐,莫要亂跑,等我一會兒。」
李乾還想問個究竟,見李淳正轉身入書房,也隻得將話嚥下去。
應了一聲,逕自往東邊涼亭去。
亭中四麵通風,綠蔭覆頂。
案上擺了冰鎮香瓜、時鮮果子並幾樣細巧點心。
李乾往藤榻上一靠,三丫鬟在旁精心伺候。
一位跪坐案邊,替他削果剝皮。
一位捧著玉盞,時不時拈起果肉送到他嘴邊。
還有一位十指輕柔,替他捏肩揉背。
李乾眯著眼,張口接塊冰涼果肉,通體舒坦,連骨頭也酥了三分。
心中暗道,怪不得世上多的是人貪戀富貴溫柔鄉。
這等日子,確實舒坦無比。
他才吃了兩塊瓜,亭外就有腳步聲傳來。
李乾抬眼望去,隻見李淳正緩步而來,手裡還捧著一隻漆木長匣。
「大哥。」
李淳正點了點頭,見他這副左擁右侍、瓜果入口的模樣。
搖頭失笑,「你倒會享福。」
李乾咧嘴一笑,毫不臉紅。
「父親既已準了,弟弟自然先快活一陣。
等進了斬妖司,再想這般舒坦可就難了。」
李淳正聞言,目光柔了幾分。
他將手中長匣放到案上,推到李乾麵前。
「開啟看看。」
李乾挑了挑眉,伸手揭開匣蓋。
隻見匣中整整齊齊放著數塊好玉,溫潤細膩,光澤內斂,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旁邊另有幾隻小瓷瓶,封口嚴密,隱隱透出藥香。
「這些玉,都是我先前托北邊商隊留意帶回來的。」
「你平日裡慣愛這些物件,帶著也好,有事可應急。」
「至於這幾瓶藥,也都是尋常熬筋鍛骨、補血養力的東西。
你若進了斬妖司,少不得要操練奔走,帶在身上,總歸用得著。」
李乾怔了怔。
他原以為大哥叫自己來,隻是再叮囑幾句。
不想是專程來給他送東西的。
他抬頭望向李淳正,一時冇說出話來。
李淳正隻當他少見這般正經模樣,仍絮絮說道:
「斬妖司不是家裡,也不是武館。」
「進了那地方,少使些小性子,多長幾分眼色。該低頭時便低頭,莫同人硬頂。」
「若是缺銀錢,傳話回來,家裡自會給你送去。」
「還有,凡事莫逞強。
你這一去離家遠了,兄長也照應不到你,凡事得自己多思量些。」
「吃飯、用藥、練功、交際,都別馬虎。」
「旁人待你三分,你回他五分。
若瞧著不對,先退半步,總比平白招禍強。」
一句一句,說得極細。
全是些瑣碎話,可也是這些瑣碎話,最見真心。
李乾聽著胸口一點點暖起。
他壓下心頭翻湧情緒,笑著道:
「大哥放心。」
「弟弟這一回,絕不會墜了李家的臉麵。」
李淳正聞言,看了他一眼。
少年人眉宇挺拔,目中有光。
他本還想說一句——你根骨平平,武道一途未必真有前程,倒不如安安穩穩留在家裡,當個富家翁,至少一生無憂。
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冇說出口。
二弟難得有幾分認真模樣。
他這做兄長的,又怎能潑上一盆冷水。
於是抬起手,在李乾肩頭輕輕拍了拍。
「有這份心,便好。」
「我那邊還有許多事要料理,不陪你坐了。」
言畢,他收回手轉身向亭外走去。
才走出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側首道:「東西收好。藥別省,該用便用。」
李乾起身,朝他背影鄭重一禮。
「兄長慢走。」
李淳正冇有回頭,隻揮了揮手,身影很快消失在迴廊轉角處。
風過水麵,荷影微晃。
李乾低頭看著那匣中好玉與藥瓶,良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