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離家毫無排場。
想來也是怕他日後在斬妖司待不住,若傳回襄陽縣,麵上不好看。
李乾被安安穩穩送入南地斬妖司,外放濮元縣聽差。
濮元縣距襄陽縣六百餘裡。
既避開家門口的閒眼,也給李家留足轉圜餘地。
轉眼已是第三日,除了回真靈洲修煉,就是享受。
李乾坐在院中石凳上,望著眼前獨門獨院,不禁無語。
也不知道是誰安排的,三位丫鬟,一名粗使婆子。
灶上熱水不斷,案上瓜果不缺,連換洗衣物都有人提前疊好備著。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來外頭消暑遊耍的富家公子。
哪裡像是進了斬妖司。
尤其那濮元縣斬妖司的旗官,姓周名嵐,生得一張圓臉。
見了李乾,比見了親爹還殷勤。
頭一日還以為他另有所圖,後來才瞧明白,這廝純粹是被李家銀子砸昏了頭。
而他發下來的那些武學路數,李乾看兩眼就知深淺。
說白了,與那些走街串巷賣把式、跑江湖賣藝的戲人並無分別。
更叫他哭笑不得的是,入司至今,竟連個測根骨、驗悟性的都冇有。
想到這裡,他正撚著一塊蜜瓜入口。
忽聞院外腳步聲近,周旗官滿麵春風地入了院子。
遠遠拱起手笑道:「李公子,住得可還慣?下人若有半點伺候不周,儘管開口。」
李乾笑了笑,隨口道:「都還好。
隻是來了三日,總不能一直閒著。周旗官,你總得給我尋點正經差事做做吧?」
周嵐一怔,旋即滿臉堆笑。
「李公子說笑了。
南地這些年最是太平,濮元縣又不是什麼險地,哪來那許多差事做?
公子隻管安心住著,若有什麼短缺,儘管與我說便是。」
他話音才落,院外忽地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有人在門外高聲稟道:「周旗官,不好了!白蘆盪那邊出了妖患,上頭命我等即刻動身!」
這一嗓子喊得又急又響,院中幾人聽得清清楚楚。
周嵐臉上笑意一僵,扭頭便罵:「誰叫你大呼小叫的!」
「不是早說了,有事等我出去再稟?」
門外那人聲音低了些,卻仍帶著焦急:「回旗官,實在是事急。」
「白蘆盪裡那頭狐妖成了氣候,不知何時生下一窩崽子,近來接連害人,攪得周遭村寨不得安寧。」
「上頭已先撥了一隊過去探路,命我等隨後策應,不得耽擱。」
李乾心頭一動,『狐妖?好東西。』
周嵐臉上掛不住,隻得朝李乾強笑道:「李公子,事發突然,實在不巧。
您且先在此稍候,待我等走這一遭,回來再陪公子細說。」
說罷就要轉身。
「且慢。」
李乾抬手將袖中長匣推了過去。
他心中暗忖,『錯過這次機會不知又得浪費多少時日。
得想辦法接近妖物,也順便在周嵐心裡留些印象。』
匣蓋一開,裡頭幾塊溫潤好玉靜靜躺著,一看就不是俗物。
周嵐腳下一頓,眸子直直望著玉。
李乾笑吟吟道:「周旗官,不知可否帶我一道去看看。」
周嵐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擺手。
「李公子,這可使不得。」
「您這身子何等金貴,哪能同我等這群粗人一道去風裡雨裡地折騰?
更何況獵妖不是唱戲,一個不慎就要見血丟命,不是鬨著玩的。」
李乾不急,將袖子一抖。
嘩啦一聲。
一堆金燦燦的鱗片傾在石案之上,層層疊疊,耀得人眼暈。
周嵐雙目瞪大,嘴巴微張。
這些是李乾自大鯉身上積攢下來的蛻鱗。
此物靈性已散,做不得法器,在真靈洲也賣不上價。
可放到這大日俗世裡,比黃金半點不差。
李乾隨手撥了撥那堆金鱗,慢條斯理道:「一點心意,不成敬意。」
「周旗官放心,我隻在遠處觀望,長長見識,絕不攪你們辦差。」
周嵐看著那堆金鱗,喉頭滾動,神色掙紮。
李乾見有得談,又從袖中摸出幾隻小瓷瓶,輕輕擱在桌上。
「這些,算添頭。」
周嵐下意識接過一瓶,拔開塞子一聞,眼神當場就變了。
藥香撲鼻,氣血湧動。
李家給李乾備下的熬筋鍛骨之藥,對如今的自己已無多少用處。
但對周嵐這等武夫而言,算得上是上乘貨色。
周嵐呼吸都粗了兩分,再抬頭時,臉上笑意已真誠得不能再真誠。
「李公子好雅興。」
「既是要看獵妖戲,那自然得有人唱這一出。」
「您放心,有我周嵐在,定叫公子看得安安穩穩、明明白白。」
李乾笑著拱了拱手。
周嵐轉身大步往外走去。
到了門口,外頭隊伍已聚得七七八八,刀弓棍棒皆已備好,隻等發令。
周嵐抬手一指,喝道:「來人,再去牽一匹好馬來!」
眾人皆是一愣。
這時,有名司卒悄悄湊近。
看著李乾對周嵐低聲道:「旗官,這位李公子……也要與我等同行?」
語氣裡,已有不滿。
他們是去搏命除妖,不是護送公子哥兒遊山玩水。
周嵐哪會不知手下人的心思,揚手將一瓶煉骨丸拋了過去。
「瞎咧咧什麼?」
「李公子高義,聞我等要去除妖衛道,特意資助丹藥銀財,為我等壯行。」
「你去,把這瓶煉骨丸分下去。」
那司卒接住瓷瓶,拔塞一聞,眼珠子都差點直了。
原本還對李乾頗有幾分怨氣。
這會兒是笑意盈盈,忙不迭應道:「是,是!」
一眾司卒聞言,也紛紛圍了上來。
待知真有丹藥可分,看向李乾的眼神頃刻和善。
一個個拱手抱拳,嘴裡喊著:「李公子高義。」叫得比誰都響亮。
『銀子開路,丹藥鋪橋。』
『天下至理,走到哪都差不多。』
李乾在後頭看著這幕暗生感慨。
『這周嵐倒是個心思靈巧的,看來很多地方能用上他。』
周嵐又點幾人,沉聲道:「你們幾個,路上多護著公子,不可有失。」
被點到的幾人顯然有些不情願,同行也就罷了,還得拖後腿。
畢竟殺妖是能換錢、換功勞的。
誰願意平白分神去護一個公子哥。
周嵐見狀,袖子一掩,不動聲色又塞了幾枚金鱗過去。
那幾人掌心沉甸甸,低頭一瞧。
「請旗官放心!」
「有我等在,定不叫李公子傷著半根毫毛!」
前後不過幾息,臉變得比翻書還快。
不多時,馬已牽到。
通體烏亮,四蹄穩健,顯然是從司裡挑出來的好貨。
周嵐親自替李乾牽到跟前。
「李公子,請。」
李乾也不推辭,翻身上馬。
此刻夕陽已偏,暮色漸沉。
院門之外人馬齊整。
兵器碰撞聲,細碎作響。
周嵐一揮手,沉聲喝道:「出發,白蘆盪!」
一行人應聲而動,馬蹄踏碎薄塵,直朝濮元縣外浩浩蕩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