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庭裡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小販們臉上的笑容、算計、疲憊,瞬間被驚恐取代。
油鍋旁的攤主魂飛魄散,爐火因他受驚撥弄而猛地一躥,險些點燃了油膩的布幡。 看書首選,.超給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歐陽海身上,那身代表官府威嚴的巡檢司皮甲,那腰間挎著的製式佩刀,還有那張因怒意而顯得格外兇悍的麵孔。
對這些在底層掙紮求存的小民而言,這等掌著生殺予奪之權的兵爺,是最不能招惹的煞星。
「滾!」
歐陽海再踏前一步,厚重靴底將積雪踩得堅實。
他甚至沒有拔刀,但那股與盜匪廝殺中淬鍊出的血腥煞氣,已如冰冷的潮水般席捲過去。
「三息之內,誰他娘還賴在這宅子裡,」
他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驚恐的臉,
「就按『強占民宅、圖謀不軌』論處!腿打斷,扔進鬼見愁水牢,讓你們跟水耗子做伴去!」
「軍爺饒命!軍爺饒命啊!」
「我們這就走!馬上走!」
「快!快收拾!」
短暫的死寂後,是炸開鍋般的哀告,哭喊和恐慌到極點的騷動。
小販們再也顧不得攤子上的物什是否完好,手忙腳亂、連抓帶抱,跌跌撞撞地湧向那個被扒開的圍牆豁口,隻恨爹孃少生了兩條腿。
不過十幾個呼吸的功夫,原本喧囂雜亂的前庭,便已空蕩下來,隻留下滿地狼藉的垃圾、腳印和翻倒的貨架。
歐陽海環視一圈清空的前庭,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胸中惡氣稍平。
他這纔回頭,瞥了一眼始終沉默跟在他身後半步的南宮瑉。
這小子倒是沉得住氣。
按照以往,見到這場麵,怕是早就嚇得縮脖子了,或是狐假虎威地叫嚷幾句?
此刻卻隻是靜靜站著,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似乎比之前清明瞭一些?
是錯覺嗎?
歐陽海搖了搖頭,壓下心頭那點異樣感。
大概是得了趙大人一點賞賜,又暫時保住了命,有了點底氣吧。
爛泥終究是爛泥,就算糊上了點金粉,內裡也還是稀爛。
他不再多想,大步走到南宮瑉麵前,從腰間解下一個半舊的皮質錢袋,嘩啦啦倒出十幾塊帶著紋路的銀元,一把塞進南宮瑉冰冷的手中。
「拿著。」歐陽海的聲音依然是硬邦邦的,
「清淵縣最近不太平,邪祟之事恐非孤例。這些錢你自己收好,去多買點糧米醃貨,把門關嚴實了,能不出門就別出門。」
他頓了頓,盯著南宮瑉的眼睛,加重了語氣,
「記住,這幾天,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屋裡!修煉也好,玩也罷,別亂跑,更別惹是生非!趙大人雖賜下機緣,但若你自己不知死活的再胡作非為,誰也救不了你第二次!」
南宮瑉握住那還帶著對方體溫的銀元,微微躬身,低聲道:「是,表哥,我省得。」
看到他這副低眉順眼,謹小慎微的模樣,歐陽海心頭那股因對方「撞大運」而生的憋悶與隱隱嫉妒,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終究是個扶不上牆的。
那《虎豹雷音鍛體法》確實是了不得的上乘真法,據說練到高深處,筋骨齊鳴,如虎豹雷音,淬體效果遠超尋常功法。
可那又如何?
修行何其艱難,尤其是武道打熬身體,最重根基。
就憑南宮瑉這被大煙和放縱掏空了十幾年的身子骨,能扛得住鍛體之初那扒皮抽筋般的痛苦?
能煉化出幾縷像樣的氣血?
說不定練不了幾天,自己就先垮了。
想到這裡,歐陽海甚至覺得趙大人這賞賜,或許也帶著幾分隨意的意味。
「你好自為之!」
丟下最後一句聽不出是告誡還是漠然的話,歐陽海不再停留,轉身邁開大步,皮甲鏗鏘,身影很快消失在祖宅外的街角。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遠去,南宮瑉挺直的脊背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線。
他緩緩吐出一口一直壓抑在胸口的濁氣,低頭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銀元,又抬眼望向眼前殘破卻終於恢復了幾分清靜的祖宅門庭。
寒風卷著雪沫,打著旋掠過空曠的前庭。
他不再停留,轉身,一步一步,踏過泥濘的積雪,推開那扇漆皮剝落的厚重木門,走入了屬於他的,冰冷而破敗的家。
反手閂好門閂,將凜冽風雪與外界所有的窺探暫時隔絕。
屋內依舊冰冷,潮濕的寒氣從青石地磚和牆壁縫隙中滲透出來,比外麵好不了多少。
南宮瑉走到炕邊坐下,冰冷的寒意立刻透過厚厚的棉褥侵入身體。但他此刻心中卻是一片灼熱。
閉目,凝神。
意識輕易地沉入紫府。
黑暗中,一枚約莫指甲蓋大小,散發著柔和而純淨的乳白色光暈的符篆種子,正靜靜地懸浮著,緩緩自轉。
光暈流轉間,隱隱有極細微的符文虛影一閃而逝。
清心正氣符!
此乃道官趙元清以自身修煉的朝廷正宗功法,結合道衙官印所蘊的一縷王朝律令正氣,凝鍊而成的符種。
對於滌盪汙穢、安定心神、輔助初入門徑者穩固根基,有著奇效。
隨著南宮瑉意念集中,緩緩催動,那枚乳白色的符種彷彿被無形的清風拂過,光暈流轉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分。
緊接著,一股溫潤,純正,彷彿蘊含著春日朝陽初升時那一縷最純淨生機的暖流,自符種中氤氳而生,緩緩流出,沿著某種玄妙的路徑,流向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暖流所過之處,那些被煙毒常年侵蝕,變得麻木的經絡,如同久旱龜裂的田地迎來了第一場細雨,傳來一陣陣酸、麻、癢、痛的奇異感覺。
尤其是心肺之處,暖意盤桓,彷彿有無形的溫柔手掌在輕輕揉按,將淤積其中的腥濁之氣一點點化開。
「嗬……」
南宮瑉忍不住張開嘴,緩緩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息。
這氣息初時無色,但細細看去,竟帶著一絲極淡的灰黑之色,腥臭難聞。
隨著這口濁氣吐出,他頓時覺得胸肺之間為之一清,呼吸都順暢了許多,彷彿卸下了一層無形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