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宮瑉跟著歐陽海從道衙後的窄門走出。門外,映入眼簾的是一片被新雪覆蓋的曠野。
昨夜的風雪已停,鉛灰色的雲層裂開幾道縫隙,漏下幾縷慘澹的冬日天光。
遠山近樹,屋舍街巷,皆披著一層厚厚的素白。
望著這白茫茫的天地,一股難以言喻的喜悅在南宮瑉胸腔裡衝撞,幾乎要破膛而出。
真法!
還是上乘鍛體真法!
這是他真正改變原身命運,掙脫這屎一般開局的開始!
但他臉上肌肉紋絲不動,甚至刻意讓眉眼間殘留著幾分驚魂未定的萎靡與疲憊。
祖宗祠堂蒙難,先靈不安,自己縱是欣喜,此刻也絕不可流露出半分欣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他始終記得,這裡是道衙,身旁的正是與原身從小長大的表兄。
南宮瑉微微側目,餘光掃過身旁沉默帶路的歐陽海。
這位道衙巡檢司的副巡檢,身量比他高出半頭,皮甲下的肩膀寬厚,步履沉穩有力,踏在積雪上咯吱作響,卻隻留下極淺的印子,顯露出通脈境武夫對自身力量的精妙控製。
按母親那邊的族譜論,這位確實是他表兄,隻是以往,這位表兄看他,不對是看原身,與看街邊爛泥裡的一條狗並無多大區別。
「跟上。」
歐陽海的聲音打斷了南宮瑉的思緒。
兩人拐入一條更為僻靜的窄巷。
這裡似乎遠離主街的喧鬧,高牆斑駁,不知是屬於哪家廢棄的園子還是倉庫。
牆頭枯草在寒風中瑟瑟抖動,牆角堆積的骯髒殘雪混著不知名的汙穢,散發出若有若無的腐爛氣味。
走在前麵的歐陽海忽然停步,猝然轉身。
他身形如鐵塔般堵在巷中,銳利的目光死死釘在南宮瑉臉上,彷彿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窺內裡的魂魄。
「南宮瑉。」
他直呼其名,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質詢,
「祠堂裡的事,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他上前半步,無形的壓迫感撲麵而來,
「你日日沉溺煙霞,精氣神早就敗壞了,走幾步路都喘,眼濁神昏。那等陰邪隱秘的魍魎手段,連衙裡經驗最老到的作作都未曾察覺端倪,你憑什麼能窺破?」
這個問題,顯然在他心頭盤桓壓抑了許久。
趙元清大人是何等人物?
乃是已踏入煉炁之境,能溝通天地靈機的真正修士!
其法眼如炬,洞察幽冥,能看穿邪祟不足為奇。
可南宮瑉?
一個被所有人放棄,視作家族之恥的敗家子,他憑什麼?
這天上掉下來的機緣,為何偏偏砸在這個廢物頭上?
歐陽海眼底深處,除了審視,更有一絲難以完全掩飾的嫉妒與不解。
南宮瑉心頭警鈴大作,背後的寒毛似乎都微微立起。
但他麵上卻在瞬間切換出恰如其分的驚惶。
他倉皇地垂下眼瞼,彷彿不敢與歐陽海對視,肩膀也微微瑟縮起來,聲音帶著顫抖:
「表哥我那天,是真的熬不下去了。」
他吞嚥了一下,喉結滾動,臉色更白了幾分,
「餓得眼前發黑,渾身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冷得骨頭縫裡都結冰。我覺得自己就要死在那個破屋裡了,瀕死時我也不知道怎麼就晃到了祠堂。」
他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斑駁的牆壁,彷彿陷入了那日的噩夢:
「我想著,南宮家的列祖列宗總還在那兒吧?我好歹還姓南宮於是就去磕頭,想求祖宗給點銀元,」
「我磕啊磕,磕得額頭破了,血糊了一臉,腦子裡昏沉沉的。然後就覺得不對勁。」
他適時地打了個寒顫,眼神裡流露出真實的恐懼,
「祠堂裡忽然變得特別冷,冷的好像能直接凍住人魂魄,從腳底板鑽到天靈蓋的陰冷。我好像感覺到,那些牌位後麵,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沒有聲音,但就是讓人毛骨悚然。」
他再次看向歐陽海,眼中充滿了後怕與茫然:
「我當時怕極了,但也想起以前不知從哪兒聽來的煉炁士遊江,覺得祖祠可能是被髒東西纏上了。我再一想,反正橫豎都是個死,餓死、凍死、被那鬼東西弄死,有什麼區別?不如就豁出去,沒想到,真把趙大人驚動了。」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虛實相間。
一個癮君子在極端痛苦下產生某種的直覺或錯覺,總比他能清晰洞察邪術要合理得多,要知道此世不乏有煉炁士奪舍重生的故事流傳。
歐陽海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彷彿要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
巷子裡寂靜得可怕,隻有北風穿過牆頭枯草的嗚咽,以及遠處市井隱約傳來的嘈雜聲。
時間一點點流逝。
終於,歐陽海眼中那銳利如刀鋒般的光芒稍稍斂去,緊繃的下頜線也緩和了些。
他複雜地嘆了口氣,那口氣在寒冷空氣中凝成一股白煙。
「哼!」他鼻腔裡發出一聲說不清是嗤笑還是無奈的冷哼,
「倒真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祖上積德,讓你小子這最後一搏,搏出了一條生路。」
他轉過身,重新邁開步子,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
「走吧,別磨蹭。趙大人命我送你回府,這幾天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祖宅,哪兒也別去!要是再出什麼麼蛾子,誰也保不住你!」
兩人一路再無交談,隻有踩雪的咯吱聲。
來到南宮祖宅外,眼前景象讓歐陽海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隻見那原本該是肅穆清淨的前庭,此刻竟如市集般熱鬧!
圍牆不知被誰扒開了一個大大的豁口,裡麵支著各式各樣的攤子,一片熱鬧。
祖宅的門庭台階上,竟也被占了地方曬著鹹菜乾!
一股邪火猛地竄上歐陽海心頭。南宮家再破落,也還掛著武道家族的牌麵,這祖宅更是臉麵所在。
這群醃臢潑才,欺負南宮瑉這廢物沒人管也就罷了,如今他歐陽海奉上官之命送人回來,這般景象,豈不是也在打他的臉?
「豈有此理!」
歐陽海爆喝一聲,聲如平地驚雷,通脈境武夫那凝練旺盛的氣血之力隨聲音鼓盪而出,震得空氣嗡嗡作響,連附近屋瓦上的積雪都簌簌滑落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