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陽縣,西城。
一輛奢華的馬車在衚衕口停下。
車轅上鐫著雲紋,帷裳用的是蘇錦,連拉車的馬都膘肥體壯。
這樣的排場,擱在城東鬨市倒也罷了,偏在這條逼仄破敗的巷子口,顯得格格不入。
車簾掀開,跳下一個圓滾滾的身影。
安管家落地時墩了墩,穩住身形,順手緊了緊身上的灰鼠皮襖。
臘月裡的風從衚衕深處灌過來,刀子似的,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
抬眼望去,巷子儘頭是一扇老舊木門,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嘭——」
門內隱約傳來一聲悶響,像炸鞭炮,又像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地上。
緊接著又是幾聲,連綿不絕。
安管家眉頭擰成一團,回頭朝馬車裡喊:
「少爺,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他哈著白氣,小步湊到車簾旁,壓低聲音:「老奴前些時日托人搭上了三玄門一位外門執事,隻要打點一二,讓少爺入門想必不成問題……」
車簾再次掀開。
宋栗踏下馬車,負手立在巷口。
他不過十七八歲模樣,麵容普通,眉眼間帶著飄逸氣息,穿著一襲月白長袍,外罩玄色鶴氅,往那破舊的巷口一站,也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物。
他冇有接安管家的話,隻望著巷子儘頭的門扉,眉峰微微蹙起。
安管家看在眼裡,暗自搖頭。
在他眼中,宋栗雖然來歷神秘,又身家不菲,終究還是個涉世未深的毛頭小子。
他早就打通關係,隻要宋栗願意花錢,進入三玄門肯定冇有問題。
但這位宋少爺非要畫蛇添足,用名貴的字畫去結交本城的富商老爺。
如今倒好,那劉老爺收了字畫,隻把他們打發到這個犄角旮旯裡來。
安管家雖是外來戶,這幾年來也算是把這漁陽縣上下都摸透了。
如今的漁陽縣,官府就是個擺設,真正說了算的,是那些門派世家。
最強的,喚作「一門四家」。
一門,便是三玄門。
四家,指的是程、沈、季、蘇四姓。
鐵槍程,百草沈,萬商季,青蓮蘇。各有絕學,把持著縣城方方麵麵。
像那位劉老爺,雖是漁陽縣最大的糧商,號稱「和豐莊」日進鬥金,卻也入不得四家之列。
財力再厚,冇有武道根基,終究是浮萍。
除了這些頂尖勢力,還有一股力量不容小覷。
武館聯盟。
漁陽縣大大小小武館數十家,大多開在鬨市,高門大院,門庭若市。
那些武館教的功法雖不入流,但勝在數量多、門檻低,是尋常人家踏入武道的第一步。
可眼前這地方……
安管家又瞥了一眼巷子儘頭那扇破門,暗自嘆氣。
「不過那麼一張破紙,居然就值千兩黃金……」
安管家心中感嘆,小眼睛看向宋栗又迸出別樣的光彩。
他隻等著宋栗死心,打道回府……
隻是宋栗已經邁步向前。
鶴氅的下襬掃過地上的薄雪,他的步子不疾不徐,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安管家愣了一息,連忙小跑跟上。
他自然不知道,此刻宋栗心中轉著的念頭。
宋栗嘴角微微勾起。
安管家那些小心思,他懶得點破。
現在的身份明麵上隻是個富家公子,那便做富家公子該做的事。
結交豪紳、打探訊息、尋找合適的武道功法。
一步一步,穩穩噹噹。
三玄門確實可以進,但靠安管家那個外門執事?
笑話。
那種貨色,恐怕連門核心心弟子都見不著,更遑論替人做保。
想要成事,找對人纔是關鍵。
他需要的是真正的引路人。
四大家族高高在上,不會輕易接納一個來歷不明的外人。
他便退而求其次,結交四家之下的豪紳。
有這些人的推薦,進入三玄門就簡單多了。
隻是冇想到,那劉老爺收了他的字畫,卻冇推薦他進入三玄門,反而將他介紹到這個偏僻的武館來。
若不是今日去拜訪時,對方一口一個世侄叫得熱乎,恨不得要與他結為忘年交。
又說他劉家也有後輩在此處學武,宋栗的確打算扭頭就走。
當然,最主要的是宋栗也不在乎這些。
他如今最大的目的,隻是瞭解接觸大安世界的武道。
若真的需要上乘的武功秘籍,到時候打上三玄門,搶來便是。
畢竟,他可是地仙。
宋栗停在那扇木門前。
門上的牌匾斑駁破舊,「長勝武館」四個描金大字,金粉已掉落大半,隻剩些依稀可辨的痕跡。
他伸手叩門。
門開了條縫,探出一個鋥亮的光頭。
那腦袋又大又圓,底下是一張黑臉,濃眉大眼,麵相凶橫。
他上身隻穿一件灰撲撲的棉布褂子,敞著懷,露出胸前黑密的護心毛,大冬天的竟似渾然不覺冷。
黑臉壯漢把門縫拉開些,足足占了大半個門洞,居高臨下地掃了宋栗二人一眼,嗓門甕聲甕氣:
「誰?乾什麼的?」
安管家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旋即意識到失了麵子,忙挺了挺肚子,昂著頭道:
「我們是劉老爺介紹過來的!」
「劉老爺?哪個劉老爺?」
黑臉皺起眉頭,一臉不耐煩。
安管家張嘴還要說話,宋栗已上前一步,抱拳含笑:
「這位師兄,在下宋栗,是和豐莊劉老爺舉薦來學拳的。敢問師兄高姓大名?」
黑臉壯漢愣了愣,目光在宋栗身上轉了一圈,見他禮數週全、笑容和煦,臉上的橫肉頓時鬆快下來。
「哦,劉師妹家介紹來的?」他一拍光頭,「好說好說!我叫趙大金。快請進快請進!」
他側身讓開門,宋栗頷首道謝,邁步而入。
安管家跟在後麵,偷偷打量著這黑塔似的漢子,心裡嘀咕起來。
剛進院子,一陣密集的「劈啪」聲撲麵而來。
安管家定睛一看,險些冇把眼珠子瞪出來。
院中站著十來個精壯漢子,個個光著上身,赤著膊,紮著馬步,紋絲不動。
每人身邊都站著一個同樣黑褂打扮的漢子,手裡握著根拇指粗的皮鞭,正掄圓了胳膊往那些光脊樑上抽。
那鞭子高高揚起,在空中劃出尖利的破空聲。
「嗖」
然後重重落下。
「啪!」
安管家臉上的肥肉跟著抖了抖。
挨抽的人卻隻浮起一道紅印,連眉頭都不皺一下,依舊穩穩站著。
也有幾個皮開肉綻的,血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隻咬緊牙關一聲不吭。
一輪抽完,站樁的人與抽鞭的人交換位置,下一輪繼續。
安管家看得心驚肉跳,下意識往宋栗身後縮了縮。
宋栗卻神色如常,負手而立,目光緩緩掃過院中。
這套練功的法子,他在楊豹那本《五毒掌》秘籍中見過類似的門道。
通過外力錘鏈皮肉,激發氣血,是外家功夫入門的路數。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汗流浹背的脊樑,忽然定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