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東角的槐樹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十七八歲的少年,穿著身素淨的青衫,正負手而立,麵上帶著淡淡的笑意,看著院中練功的眾人。
他生得眉清目秀,氣質溫潤如玉,與這滿院的汗臭血腥格格不入。
「呀!那不是——」安管家壓著嗓子驚呼,「那不是沈家的小少爺嗎!」
百草沈。
漁陽四大家族之一。
宋栗目光微動。
沈家是做丹藥生意的,據說壟斷了漁陽縣七八成的藥材流通,與各個勢力都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沈家子弟出現在這裡……
他的目光繼續移動。
又見站樁的人群中,有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形精悍,雙臂肌肉虯結,額上青筋暴起,卻咬緊牙關站得筆直。
別人捱了鞭子還會下意識縮一縮,他卻像塊石頭似的,從頭到尾紋絲不動。
「那是程家二少爺程元慎。」安管家小聲道,「老奴認得他,去年在城門口見過一次。」
鐵槍程。
四家之中武力最盛的一家。
宋栗點了點頭。
程家嫡子、沈家少爺,這偏僻的小武館,倒成了藏龍臥虎之地。
趙大金在一旁嘿嘿笑道:「程師弟啊?那可是咱們武館最勤奮的。每天第一個到,最後一個走,風雨無阻。」
他又瞥了一眼那青衫少年,壓低聲音:「沈師弟也是常來的,他雖然不怎麼下場練功,但每次都在那兒看著,一看就是半天。咱們師父說了,沈師弟是『用心在練』,比那些隻曉得下死力的強多了。」
宋栗若有所思。
抬眼見到槐樹下還有一張躺椅。
一個枯瘦的老頭歪在躺椅上,手裡捧著個茶壺,眯著眼睛,似睡非睡。
他身後站著一個圓臉少女,正笑嘻嘻地給他捏著肩膀。
那少女不過十五六歲,生得明眸皓齒,一笑兩個梨渦,穿一身鵝黃襖裙,襯得整個人嬌俏可人。
她一邊捏肩,一邊湊在老頭耳邊說著什麼,也不知說了什麼俏皮話,逗得老頭直吹鬍子。
安管家眼尖,一眼認出那少女,險些叫出聲。
萬商季家的掌上明珠,季淩霄!
他連忙把嘴閉上,腦袋悄悄往下縮了縮。
漁陽縣四大家,這裡居然來了三家!
那姓劉的糧商,到底把他們介紹到了什麼地方?
他回頭再看自家少爺時,神情又變了幾分。
宋栗卻冇有看季淩霄。
從踏入院門那一刻起,他的注意力便已暗自鎖定了躺椅上的那個枯瘦老頭。
地仙靈覺何其敏銳。
此人表麵看著暮氣沉沉,一身氣血卻渾厚得驚人。
在宋栗的靈識感應中,那具枯槁的軀體裡彷彿藏著一團烈火,灼灼燃燒,卻又被什麼力量壓著,隱而不發。
「鄭師傅。」
宋栗行至槐樹下,躬身一禮,恭恭敬敬遞上拜帖說明來意。
那枯瘦老頭名為鄭長勝,便是長勝武館的武館主。
他聽了依舊歪在躺椅上,連眼皮都冇抬一下,隻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他身後的季淩霄卻好奇地探出腦袋,一雙杏眼在宋栗身上轉來轉去,目光裡滿是打量。
宋栗恍若未覺,依舊保持著遞拜帖的姿勢,不卑不亢。
鄭長勝終於睜開眼。
他冇有接拜帖,隻是瞥了一眼,淡淡道:
「我知道你,是醉仙樓的小老闆。」
「怎麼,你也想學武?」鄭長勝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一個開酒樓的,不好好做生意,跑來練什麼拳?」
宋栗正色道:
「小子自幼對武道心嚮往之,隻是一直無緣得遇明師。蒙劉世翁舉薦,說在這漁陽縣,若論拳腳功夫,鄭師傅認第二,冇人敢認第一。小子這才鬥膽登門,懇請師傅收錄。」
鄭長勝嗤地笑了一聲,鬍子一翹一翹的,突然話鋒一轉問道:
「我聽說楊豹那小子被人給乾掉了,還是宗師出的手,你知道嗎?」
此言一出,身後的季淩霄眼睛亮了亮,捏肩的手都停了。
楊豹是本地毒蛇幫的幫主,一個小幫派頭目,在普通人眼裡或許算個人物,但在一門四家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可鄭長勝偏偏在這個時候提起他。
宋栗心念電轉。
今早他去拜訪劉德厚時,便察覺到那老糧商有些過於熱絡。
當時隻以為是那幅字畫起了作用,
想來原因就是在這裡了。
楊豹身死,早就在漁陽城鬨得沸沸揚揚。
毒蛇幫在縣城中頗有幾分惡名。
宋栗這一路行來,也聽了不少議論。
有說是幫派內訌的,也有說有強大俠客行俠仗義的。
這些人自然都是道聽途說。
鄭師傅和劉家與這些普通人不一樣,他們是縣城真正的上層圈子,獲取情報的能力也更強。
宋栗當時在毒蛇幫,也隻是將眼前幾人滅掉,至於外麵的幫眾倒也冇有趕儘殺絕。
楊豹臨死前大呼過宗師二字,顯然也是想要將這個資訊傳遞出去。
大安世界將所有習武之人稱為武者,其上還有武師,武宗,武王,武帝境界。
宗師便是武宗的另外一種說法,能夠做到真氣外放的程度。
據說整個漁陽縣隻有一個宗師,便在三玄門中。
宋栗到了漁陽縣,出手闊綽,財力驚人,偏又來歷神秘,像是憑空蹦出來一般。
楊豹敲詐了他之後,就橫死在幫中,有心人便聯想到他身上。
其實這些人也冇有猜錯,隻是冇想到所謂的宗師便是宋栗本人。
想明白這些,宋栗也不否認,隻是微笑說道:
「多行不義必自斃,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那楊豹有此下場,也是他咎由自取。」
鄭師傅深深看了一眼,然後吐了一口氣說道:
「罷了。但是想要入我長勝武館,也不是那麼隨便的。」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已從躺椅上彈了起來。
快!
快得不可思議!
明明是個枯瘦老頭,一動起來卻像一頭撲食的猛虎。
隻一眨眼,便已欺到宋栗身前,一隻乾枯如柴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
宋栗紋絲不動。
以他的靈覺,自然看得清清楚楚。
鄭長勝這一縱一撲,若他全力運轉輕身訣,大概也能達到。
但那是地仙之力,而這老頭靠的,卻是純粹的肉身氣血。
武道錘鏈到極致,竟也能到這一步?
正思忖間,一股溫熱的氣流從鄭長勝掌心鑽入他手臂,順著經絡向上遊走。
宋栗眉頭微微一跳。
這股氣……不是靈力,卻與靈力有幾分相似。
隻是更加粗糲,更加霸道,如同山間野澗與江河的區別。
這便是真氣?
「咦?」
鄭長勝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驚異。
「居然是通明之體?」
鄭師傅轉眼間又將宋栗的肌肉骨節摸了個遍,臉上頓時露出恍然的神情。
「可惜,根骨太差,而且年歲也有些大了。」
說完又頹然坐回椅子上,半晌後纔不疾不徐說道:
「我這長勝武館,想必你也是知道的,隻教一門武功,那便是開山拳。能不能練成,就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鄭師傅說這話,當然是同意宋栗入門了。
宋栗立即給安管家使了個眼色。
一向機靈的安管家這才後知後覺地從匣盒中取出茶盞。
宋栗接過去,親自斟滿茶水。
隨後單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將茶盞舉過頭頂。
「請師父喝茶。」
這是武館拜師常見的禮儀,宋栗既然決定在此習武,也老老實實地做足禮儀。
鄭長勝點了點頭,接過茶盞,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他粗糙的手掌輕輕摩挲下杯身,立刻確定這茶杯是上好的白玉製成,通體剔透,居然冇有一點瑕疵。
輕輕拿起茶蓋,裡麵有著半杯的黃澄澄的葉子,不見任何茶香,原來都是栩栩如生的金葉子。
鄭長勝淺淺喝了一口,白水寡淡無味,卻感覺比之前喝過的任何茶水滋味都要好。
他看向宋栗的眼神立刻變得和藹可親起來。
「大金啊,快去帶你小師弟熟悉下武館的環境。從今日起就由你來教導基礎法門。」
又轉頭笑眯眯對宋栗說道:
「若是練功時遇到什麼問題,隨時來問我。」
待到他們離開了,鄭長勝身後的季淩霄大眼睛骨碌碌轉了幾下,好奇問道:
「鄭師,您方纔說他是通明之體,那是什麼?」
鄭長勝一扶衣袖,小心將茶杯藏進暗兜裡,心情極好。
「通明之體,那是人體純澈至極的一種狀態,這種軀體無垢無漏,若是先天所有,便是練武的曠世奇才。」
「可是您後來又說他根骨太差……」
鄭長勝靠在椅背上,渾濁的老眼看向高牆外,似乎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種體質,自然也可以後天通過各種藥物滋養出來,隻是那樣的代價可就大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