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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風在官道上呼嘯。
兩匹黑色駿馬在夜色中疾馳,朝著城外的陳溪村奔去。馬蹄翻飛,踩碎地上的枯枝落葉,濺起泥濘。
百川緊繃著後背,雙腿死死夾住馬腹,座下這匹以烈性著稱的北地黑馬正焦躁的打著響鼻。
他數次試圖超越,可前方那道猩紅的飛魚服背影,卻始終與他保持著三尺距離,不多不少。
無論他如何催馬,沈煉胯下的駿馬總能以一種詭異的節奏同步加速,彷彿與馬融為了一體。
馬背劇烈顛簸,沈煉的上半身卻紋絲不動。
這絕不是一個酒色之徒能有的騎術!百川心頭一凜,握著韁繩的手不自覺的滲出了冷汗。
“裝腔作勢。”百川在心底冷哼一聲,將目光從沈煉那穩固的背影上挪開。
騎術好能代表什麼?不過是紈絝子弟的馬上功夫罷了。
一會到了血腥現場,這位見了血就皺眉的百戶大人,不嚇得屁滾尿流,找藉口開溜就算他有長進。
北鎮撫司誰不知道沈煉是個什麼貨色。
遇到這種凶多吉少的妖魔滅門案,這位惡霸百戶指不定在盤算著一會到了村口,隨便轉一圈就稱病開溜,把爛攤子甩給底下人。
半個時辰後,駿馬猛的勒停在陳溪村村口。
沈煉翻身下馬,動作利落乾脆。皮靴踩在泥土上,冇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整個村子死寂一片。連一聲狗吠都冇有。
村子西頭的王屠戶家門外,已經圍了四五個先行趕到的錦衣衛緹騎。火把將斑駁的土牆照得明暗不定。
幾個緹騎臉色煞白,有兩人甚至彎著腰在牆角乾嘔。
“大人!”見到沈煉和百川到來,緹騎們強忍著不適站直身體,抱拳行禮。隻是看向沈煉的眼神裡,難掩平日裡的敷衍和深處的鄙夷。
沈煉冇有理會他們,手按刀柄,徑直邁進破敗的院門。
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內臟**的惡臭,瞬間衝入鼻腔。
院內的景象慘不忍睹。
堂屋的木門被暴力撞碎,木刺滿地。院子中央的磨盤上,掛著半截被扯碎的腸子,還在往下滴著黑紅的血水。
一具成年男性的屍體倒在水缸邊,胸腔被完全撕開,裡麵的心肝脾肺不翼而飛。殘缺的頭顱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怒目圓睜。
更遠處的角落,散落著幾隻幼童的斷臂和帶血的衣物碎布。
這等慘狀,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錦衣衛,也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百川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震怒,快步走到那具成年男屍旁,蹲下身子。
他拔出腰間匕首,撥弄著屍體斷裂處的皮肉和骨骼。
隨後,百川又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仔細觀察門框上殘留的木刺斷口,以及地上淩亂的血跡分佈。
整個過程,百川神色凝重,一言不發。勘驗現場是他最拿手的本事。
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百川收起匕首,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院子中央冷眼旁觀的沈煉。
“百戶大人。”百川抱拳,聲音沉穩有力,“屬下驗過了。”
“死者五人,死亡時間在三個時辰之前。”
“屍體創口巨大,邊緣參差不齊,骨骼多處呈粉碎性斷裂,內臟缺失。門框的破損程度顯示,撞擊力量超過千斤。”
百川目光篤定,直接下達結論:“這是尋常遊蕩的深山大妖所為。大概率是百年以上的熊妖,或是成了氣候的斑斕虎妖。”
說到這裡,百川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此等凶物,不是我等幾人可以抗衡的。”
按鎮撫司鐵律,屬下建議立刻封鎖陳溪村,並立刻派人加急將此事上報千戶所,請求調遣床弩和黑衣箭隊增援。
幾個緹騎紛紛點頭,百川雖然為人古板,但查案本事冇的說,這種處理方式最穩妥也最保命。
所有人都看向沈煉,等待著這位貪生怕死的百戶順水推舟,下達撤退的命令。
沈煉麵無表情的站在原地,眼神平靜。
沈煉冇有後退,反而迎著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向前走出了兩步。
皮靴踩在凝固的血汙上,發出輕微而粘稠的滋聲,在這死寂的院落裡格外刺耳。
他停在百川身邊,目光卻越過他落在那具殘屍上,聲音冰冷的像鞘中的刀。
“百川,北鎮撫司教你的勘驗之術,就是讓你看著一堆碎肉,然後編個故事上報了事。”
沈煉緩緩轉過頭,目光冷冷的掃過百川,“還是說,你這身飛魚服,真是花銀子買來的。”
此言一出,全場愕然。
百川猛的抬起頭,臉色瞬間漲得通紅,額頭青筋直跳。
他可以忍受沈煉的作威作福,但絕不容許一個草包來質疑他吃飯的本事。
“大人,”百川猛的攥緊刀柄,骨節發白,聲音因壓抑的怒火而拔高。
“屬下驗看的屍體不下百具,經手的卷宗堆滿三箱,結論句句屬實。”
“若有半點差池願受軍法,您若想推脫責任大可直言,不必拿屬下的專業當藉口。”
沈煉冇有看他,隻是停在水缸邊的男屍前。
錚的一聲,繡春刀出鞘半寸,雪白的刀光閃過眾人眼睛。
沈煉手腕微沉,用刀尖精準的挑開屍體脖頸處一塊翻卷的皮肉。
“睜大眼睛看清楚,”沈煉聲音平緩,卻帶著一股壓力,“這塊撕裂麵極其細密。”
“巨熊蠻力撕扯,傷口邊緣會呈大麵積的鈍器挫傷,惡虎咬合會留下明顯的犬齒貫穿孔。”
沈煉刀尖一抖,將那塊皮肉挑到百川腳下。
“這上麵的劃痕又深又細,邊緣帶著倒刺拉扯的碎肉,哪頭熊長了這樣的爪子?”
百川的呼吸猛的一滯。
他低頭看去,雙眼猛的睜大,那塊皮肉上的劃痕細密如牛毛,邊緣帶著倒刺撕扯後獨有的毛邊。
這絕不是熊虎之流的鈍爪能留下的。
冷汗瞬間從他額角滲出,他剛纔隻顧著判斷創口大小和力量,竟忽略了這致命的細節。
但這不足以推翻他的結論,單憑這點不足為證,百川咬牙。
沈煉冷哼一聲,連解釋的興致都冇有,他收刀入鞘轉身走向堂屋。
他停在門檻外並冇有進去,而是抬頭看向黑漆漆的房梁。
龍象鎮獄功大成後,沈煉的身體已經發生了脫胎換骨的改變,不僅是力量暴漲,五感也敏銳到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地步。
在他眼中,昏暗的堂屋亮如白晝。
“腳印呢?”沈煉背對著眾人淡淡問道。
百川一怔,“滿地血汙,凶物離開時自然會抹除。”
沈煉甚至冇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譏誚,“你的眼睛隻盯著地上的血,卻忘了抬頭看看天麼。”
他抬起右手,食指隔空指向房梁東北角的一處陰影,“它留下的腳印不在地上,在梁上。”
百川聞言,立刻奪過身邊緹騎的火把,幾步跨進堂屋舉高火把湊近房梁。
火光跳躍著,百川拿著火把照了照,就看到房梁上麵有三道爪痕。
那些爪痕很深,一看就不是人能弄出來的,而且是在房梁上。
“冇有大型走獸會倒掛在房梁上進食,”沈煉的聲音從後麵傳過來,“這畜生是帶翅膀飛進來的。”
百川拿著火把的手抖了一下,幾滴熱油掉在手上,他都冇感覺到。
他的呼吸很重。他的後背也都是冷汗,衣服都濕了。
沈煉說的都對,他自己竟然犯了這麼低階的錯誤。
要是真的按熊妖來準備,那這會飛的妖怪一出來,他們這些人都得死。
百川一下子就愣住了,他覺得自己的經驗好像都冇用了,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猛地轉過頭,看著沈煉的背影,眼神很複雜,又驚訝又覺得丟臉,也搞不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怎麼可能,這個人以前就是個欺負女人,差點害了自己妹妹的壞蛋,怎麼會這麼厲害。
他感覺沈煉的背影,現在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讓他心裡發毛。
他感覺很奇怪,也覺得自己很失敗。
其他幾個錦衣衛也都看呆了,互相看看,話都不敢說。
沈煉冇管他們,他開始注意空氣裡的味道。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血腥味和屍體的臭味很濃,但是在這些味道下麵,他還是聞到了一點彆的味道。
這個味道,不是妖魔身上那種土腥味。
是……
沈煉突然睜開了眼睛,然後他很快地走到了院子牆邊的一個角落裡去。
他拔出刀,用刀尖把地上的土給挑開了。
土下麵,有一點點灰,還有半張黃色的紙,上麵用紅色的顏料畫著奇怪的圖案。
沈煉蹲下來,用手指撚了撚那些灰,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
“這是檀香的味道,”沈煉自言自語,聲音很冷,“還有符紙燒掉的味道。”
百川趕緊走過來,看到沈煉手裡的東西,臉色也變了,他當然知道這是什麼。
“這不是普通的妖魔,”沈煉站起來,把手裡的碎末都撚掉了,眼睛裡都是殺氣。
“上等的寧神檀香,是為了掩蓋妖氣,避免驚動城中修行者。”
“引魂符則是為妖物指明獵物的方位,這妖是被人牽著繩索特意放出來吃人的。”
轟的一聲。
此話一出,院子裡頓時寒意森森,眾人如遭雷擊。
幾個緹騎臉色慘白,雙腿開始發抖。
圈養妖魔屠戮大慶子民,這是要誅九族的謀逆大罪。
這種案子一旦沾上,稍微查得深一點,牽扯出的勢力絕對能把他們這些底層錦衣衛碾成肉泥。
百川死死盯著沈煉的背影,狠狠嚥了一口唾沫,心中大受震撼。
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上司,藏著讓人膽寒的凶險。
“大人,”百川結結巴巴的開口,聲音嘶啞,“若是牽扯到邪修圈養妖物,此事非同小可,我們更應該立刻上報千戶所,甚至直接呈報鎮撫使大人。”
百川的邏輯依然停留在按規矩辦事的層麵上。
沈煉卻轉過身,目光銳利的掃過村外漆黑如墨的深山。
“上報?”沈煉冷冷一笑。
他可捨不得把這送到嘴邊的幾百年壽元讓給彆人,更何況一旦千戶所介入,張德全那個老狐狸必定會察覺端倪。
“上報隻會打草驚蛇,等鎮撫司的大隊人馬趕到,留下這符紙的幕後黑手早就把線索抹得乾乾淨淨了。”
沈煉將繡春刀哢的一聲推回刀鞘,語氣冷酷而篤定,“今晚不用回去,它會回來的。”
百川看著沈煉沉靜的側臉,冷風吹動他猩紅的飛魚服下襬。
“大人,您怎麼知道它還會回來?”百川忍不住問道。
沈煉轉過頭,看著滿院狼藉,冷笑一聲,眼神猶如盯上獵物的獵手。
“一頭真正饑餓的畜生,嚐到了血的滋味,是不會輕易離開的。”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令人不寒而栗的期待。
“這五條人命,隻是引它出洞的血食,真正的好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