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疫情繼續惡化。
李陽剛走出帳篷,就看到遠處又有人在抬屍體。短短三天時間,營中因霍亂而死的人已經超過了二十個,還有幾十個人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整個營地籠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又死了三個……”
“聽說昨晚傷兵營那邊,一夜之間就斷了氣七八個……”
“這怪病到底要死多少人纔是個頭啊……”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對死的亡恐懼。
李陽站在帳篷前,看著那些被抬走的屍體,心中一陣刺痛。
他是一名醫生。
他的職責,是救死扶傷。
可現在,他隻能站在這裏,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死去。
“李兄弟。”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李陽迴頭,隻見趙大壯正朝他走來。
“伍長。“他打了個招呼。
趙大壯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昨晚的事,你考慮得怎麽樣了?”
李陽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迴答。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趙大壯歎了口氣,“,你好好考慮考慮,照這瘟疫的速度,馬上你我都可能被染上,唉。”
李陽依然沉默。
他不是不想出手。
他隻是……害怕。
害怕自己的現代醫學知識在這種環境下毫無用武之地。
害怕自己會因為條件的限製而眼睜睜地看著病人死去。
更害怕……自己的身份會因此暴露。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自己曾經救過的那些病人。
那時候,他有先進的醫療裝置,有充足的藥品,有完善的治療方案。
可現在……
他什麽都沒有。
他隻有自己。
還有那一腦海的現代醫學知識。
“健康所係,性命相托。”
這是他前世學醫時的誓言。
“當我步入神聖醫學學府的時刻,謹莊嚴宣誓:我誌願獻身醫學,熱愛祖國,忠於人民,恪守醫德,尊師守紀,刻苦鑽研,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全麵發展。”
“我決心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維護醫術的聖潔和榮譽。救死扶傷,不辭艱辛,執著追求,為祖國醫藥衛生事業的發展和人類身心健康奮鬥終生。”
這些誓言,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可現在,他麵對的是一千八百年前的東漢末年。
他麵對的是敵人即便在現代醫學傳染病中也是一種烈性傳染病,即便在醫學發達的地方,一旦爆發,死亡率也不低,但這是1800年前啊,這種疾病足以毀滅一個國家,更何況隻是一隻小小的軍隊。
他該怎麽辦?
他的沉思很快被張鐵柱打斷。
“李大哥,“張鐵柱的臉色很難看,“傷兵營那邊……又死了五個。”
“五個……“李陽的心揪緊了。
“不止如此,“張鐵柱低聲道,“我聽說,營地其他幾個隊也出現了同樣的病症。到今天為止,得病的人已經超過一百了。”
“一百……”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壓在李陽的心頭。
一百多條人命。
如果再不隔離控製,還會有更多的人死去。
“李大哥,“張鐵柱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你有沒有什麽辦法,你祖上不是也是大夫嗎?”
“那天晚上你救王二娃的時候,我看到了。“張鐵柱的眼中帶著一絲懇求,“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你……你能不能救救大家?”
“我……”
“我知道這有點強人所難,“張鐵柱的聲音有些顫抖,“可我們……我們真的不想死啊……但是那些醫官,他們已經沒有辦法了”
看著張鐵柱那雙充滿恐懼和希望的眼睛,李陽的心被深深觸動了。
這些人……
他們隻是最普通的士兵。
他們不懂什麽現代醫學,不懂什麽霍亂弧菌。他們隻知道,有人病了,有人死了,而他們束手無策。
他們隻能等死。
是啊。
誰想死呢?
可這場瘟疫,卻像一把死神的鐮刀,無情地收割著人們的生命。
如果他再不出手,還會有更多的人死去。
可如果他出手……
他必須想清楚。
他需要製定一個完整的方案。
在現代,治療霍亂需要三個關鍵步驟:大量補液預防脫水、抗生素控製感染、還有最重要的對患病的人進行隔離。
補液是為了糾正脫水,可以通過口服補液鹽或靜脈輸液來實現。在古代,沒有靜脈輸液的條件,但他可以用稀鹽粥或鹽水來代替。
抗菌是為了殺滅霍亂弧菌,可以使用四環素、環丙沙星等抗生素。但在古代,他隻能想辦法利用一些具有抗菌作用的中草藥,如黃連、金銀花等。
隔離是為了防止疫情擴散。在古代,他可以做的是將病人轉移到一個單獨的區域,避免他們與健康人接觸。
還有消毒。
他需要用沸水或烈酒來消毒病人的衣物和餐具,避免交叉感染。
此外,還需要注意飲食衛生。水必須燒開才能喝,食物必須煮熟才能吃。
這些,都是他在現代醫學中學到的知識。
他相信,隻要嚴格執行這些措施,至少能減少這場瘟疫的死亡人數。
病情發展如此迅猛,已經不能再猶豫了,李陽做出了決定。
他找到了趙大壯。
“伍長,“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試試吧。”
趙大壯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你……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李陽點點頭,“但我有幾個條件。”
“你說。“趙大壯連忙道,“隻要你能控製住這場瘟疫,什麽條件我都答應你。”
“第一,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塊空地,遠離其他帳篷,用來安置病人。”
“沒問題。“趙大壯一口答應。
“第二,我需要一些幹淨的布匹,用來製作口罩和繃帶。”
“這個也不難,我可以去庫房那邊想辦法。”
“第三,“李陽頓了頓,“在我救治病人的過程中,無論發生什麽,你都不能幹涉我。”
趙大壯沉默了片刻,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那就開始吧。“李陽深吸一口氣,“時間緊迫,每拖一刻,就可能多死一個人。”
當李陽來到傷兵營時,醫官正坐在那裏,臉色陰沉。
“你來做什麽?“醫官冷冷地看著他。
“來看看病人。“李陽的語氣平靜。
“看什麽?“醫官哼了一聲,“你一個大頭兵,懂什麽?”
李陽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向病床。
那幾個病人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渾身都在顫抖。他們的身旁滿是嘔吐物和排泄物,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惡臭。
李陽蹲下身,開始檢查病人的情況。
“你在做什麽?“醫官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怒意,“我讓你動了嗎?”
“我在救人。“李陽頭也不抬。
“救人?“醫官冷笑一聲,“就憑你?你以為你是誰?”
“我祖上也是大夫。“李陽站起身,直視著醫官的眼睛,“你們如果有辦法,就不會死這麽多人了。如果你不讓我救,這些人都會死,到時長官責怪你們也要被處罰。”
“你——“醫官的臉色漲得通紅。
“讓他試試。”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眾人迴頭,隻見趙大壯正站在門口,他的身後還跟著幾個士兵。
“伍長?“醫官愣住了。
“讓他試試。“趙大壯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瘟疫死了這麽多人,我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讓他試試。”
醫官的臉色陰晴不定,但他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李陽衝趙大壯點了點頭,隨即轉身走向病人。
“張鐵柱,“他開口道,“幫我打一桶井水來,燒開。”
“是!”
“王二娃,“他又轉向另一個人,“去找些幹淨的布匹來,越多越好。”
“好!”
“還有,“他看向其他人,“把這幾個病人抬到一邊去,不要讓他們和別的病人混在一起。”
眾人麵麵相覷,有些不知所措。
“愣著幹什麽?“趙大壯喝道,“沒聽到李陽的話嗎?快去!”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行動起來。
李陽深吸一口氣,開始了他的第一次古代醫療實踐。
然而,事情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順利。
當李陽開始給病人灌鹽水時,醫官突然跳了出來。
“你在做什麽?“醫官怒道,“那是給病人喝的東西嗎?鹽水豈能治病?”
“這叫口服補液,“李陽耐心地解釋,“病人腹瀉嘔吐,身體裏的水分和鹽分都流失了。這鹽水可以補充他們所需的水分和電解質。”
“電解質?“醫官冷笑,“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看你是想害死這些病人!”
“我沒有——”
“住口!“醫官打斷他,“你這歪門邪說,我從來沒聽說過。”
李陽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沒想到,這個醫官竟然如此冥頑不靈。
“伍長,“他轉向趙大壯,“你答應過我的。你說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幹涉我。”
趙大壯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開口道:“李陽,你這鹽水……真的能治病嗎?”
李陽的心涼了半截。
他沒想到,趙大壯竟然也不相信他。
“罷了。“他歎了口氣,“既然你們不信我,那我也沒有辦法。”
他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眾人迴頭,隻見一個年輕的士兵正站在門口,他的臉色蒼白,但眼神卻異常堅定。
“李大哥,“那士兵開口道,“我信你,你救救我吧,放手去醫把,死了就當我爛命一條,我不怪你。”
“你是……”
“我叫周大牛,“那士兵說道,“那天晚上你救王二娃的時候,我就在旁邊。我親眼看到你是怎麽救他的,死人你都能救活,真是活神仙。”
“周大牛……“李陽想起來了。同帳篷的士兵之一。
“我也信你!“另一個聲音響起。
眾人看去,隻見張鐵柱正站在那裏,他的眼神堅定:“李大哥,你那晚救王二娃的本事,我們都看到了。你是有真本事的。”
“我也信!”
“我也信!”
越來越多的士兵站了出來。
趙大壯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隨即開口道:“好。既然大家都信你,那你就繼續吧。”
他看向醫官:“這件事,我會承擔責任。”
醫官的臉色鐵青,但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李陽看著那些信任他的士兵們,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
他沒想到,這些素昧平生的人,竟然願意相信他。
“謝謝你們。“他輕聲道,“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他轉身走向病人,開始了新一輪的救治。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醫官的阻撓雖然被壓下去了,但營中其他人對李陽的質疑聲卻越來越大。
“那個夥兵真的能治好瘟疫?”
“我看八成是騙人的……”
“醫官都說不行,他一個夥兵能有什麽辦法……”
“萬一把病人治死了怎麽辦……”
這些議論,像一把把刀子,刺痛著李陽的心。
他知道,自己必須盡快拿出成效來。
否則,一旦疫情繼續惡化,這些質疑聲就會變成對他的聲討。
他必須成功。
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也為了那些還在病痛中掙紮的病人。
然而,疫情的發展比他想象的還要嚴峻。
第四日,又有十五個人感染了霍亂。
第五日,死亡人數突破了五十。
第六日,整個營地已經有超過兩百人感染,形勢岌岌可危。
與此同時,營中的謠言四起,人心惶惶。
一時間,李陽成為了眾矢之的。
“李陽!”
這天傍晚,一個士兵衝進了李陽的帳篷。
“有人……有人要告你!”
“告我?“李陽微微一愣,“告我什麽?”
“告你借醫術妖言惑眾,害死病人!“那士兵喘著粗氣,“我聽說,軍法官已經準備對你動手了!”
李陽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擔心的事情,終於還是發生了。
“誰要告我?“他問道。
“是……是醫官。“那士兵低聲道,“他聯合了幾個營的軍醫,一起向軍法官遞了狀子。”
“……”
李陽無語了。
他早該想到的。
那個醫官不會善罷甘休。
他一定會想辦法除掉自己。
而現在,機會來了。
如果他救不好這些病人,醫官就會借機發難,將他置於死地。
可如果他救了這些病人……
醫官又會嫉妒他,陷害他。
無論他怎麽做,似乎都逃不過這個結局。
“罷了……”
李陽長歎一聲。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要麽成功控製住瘟疫,要麽被醫官告倒,身首異處。
如今既然決定去做,他必須成功。
深夜,李陽獨自坐在帳篷裏,借著油燈的微光,整理著自己的思緒。
這幾天的經曆,讓他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現代價值觀與古代環境的衝突“。
在現代,他有先進的醫療裝置,有充足的藥品,有完善的治療方案。治療霍亂,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可在這裏……
他什麽都沒有。
沒有抗生素,沒有靜脈輸液,沒有先進的醫療裝置。
他隻有自己。
他該如何是好?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那些曾經被他救過的病人。
那時候,他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能力。
可現在……
他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我真的能救他們嗎?”
他喃喃自語。
沒有人迴答他。
帳篷外,隻有呼嘯的北風,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病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