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過後,李陽在營中的處境變得微妙起來。
表麵上看,一切如常。清晨的號角聲依然準時響起,士兵們依然要出操訓練,夥房的粟米粥依然稀薄寡淡。
但李陽能感覺到,周圍人看他的目光變了。
有人帶著敬畏,有人帶著好奇,也有人帶著幾分忌憚。
那個曾經被眾人嘲笑的“病秧子“,居然在那一夜救活了一個瀕死的同伴。這件事很快在營中傳開,雖然大多數人隻是將信將疑,但那個隻會唸咒畫符的醫官,卻因此顏麵盡失。
李陽不止一次看到,那醫官站在遠處,用陰鷙的目光盯著他,彷彿要將他生吞活剝一般。
“要小心了……”
李陽心中暗暗警惕。
王二娃在趙大壯的帳篷裏躺了三日,第四日終於能下地走動。
這期間,李陽去看過他幾次。
第一次去的時候,王二娃還躺在那裏,臉色蒼白如紙,看到李陽進來,頓時激動地想要起身。
“恩公……”
“別動。“李陽按住他的肩膀,“你身子還虛,好好躺著。”
“恩公救了我一條命……“王二娃的眼眶泛紅,“我……我不知道該怎麽報答……”
“報答什麽?“李陽笑了笑,“我又不是為了讓你報答才救你的。”
他在王二娃床邊坐下,例行檢查了一下他的脈象——雖然還有些虛弱,但氣血正在逐漸恢複,沒有留下任何後遺症。
“好好休息,過幾天就能完全恢複了。“他叮囑道。
王二娃連連點頭,眼中滿是感激。
時間一天天過去。
王二娃漸漸康複,重新迴到了訓練場上。而李陽,也繼續著他的軍營生活——每天早起點名、出操訓練、喝那寡淡無味的粟米粥。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然而,這一日,變化突生。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
李陽剛剛結束訓練,正準備迴營帳休息,突然聽到夥房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怎麽了?“他停下腳步。
“不知道,“旁邊一個士兵搖搖頭,“好像是有人鬧肚子?”
“鬧肚子?“李陽眉頭微皺,“這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誰知道呢……”
兩人正說著,騷動聲卻越來越大。
緊接著,一傳十、十傳百,整個營地都開始沸沸揚揚。
“出事了!出事了!”
“夥房那邊,有人死了!”
“什麽?死了?”
“不止一個!好幾個人都病倒了!”
李陽心中一凜,連忙往夥房方向趕去。
夥房前的空地上,已經圍滿了人。
李陽擠進人群,隻見地上躺著幾個人,正在痛苦地**著。他們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眼眶深陷,渾身都在顫抖。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身旁滿是嘔吐物和排泄物,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惡臭。
“讓開讓開!”
幾個士兵抬著幾桶水過來,正在用水衝洗地麵。但那汙水流到哪裏,哪裏的人就紛紛躲避,彷彿那是什麽可怕的東西。
“這……這是怎麽了?“有人驚恐地問道。
“不知道啊……吃午飯的時候還好好的,突然就……”
“我聽說,是吃了那鍋粥纔出事的!”
“粥?什麽粥?”
“就是中午那鍋!好幾個吃了那鍋粥的人,都病倒了!”
人群中頓時一陣騷動。
“那鍋粥我也吃了!我怎麽沒事?”
“我也沒事!是不是他們自己吃壞了什麽東西?”
“不對!我剛才聽說,不止夥房這邊出事,營地其他幾個地方也有人病倒了!”
“什麽?其他地方也有人?”
李陽站在人群邊緣,目光緊緊盯著那幾個躺在地上的士兵。
作為急診科出身的醫生,他第一時間就看出了症狀——劇烈腹瀉、嘔吐、脫水、意識模糊……
這是霍亂的典型症狀。
“霍亂……”
他心中一沉。
霍亂是一種由霍亂弧菌引起的急性腸道傳染病,主要通過被汙染的水源和食物傳播。在現代社會,有了消毒技術和抗生素,這種病的死亡率已經大大降低。
但在這個時代……
霍亂意味著什麽,李陽再清楚不過。
那是一場災難。
“醫官來了!醫官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通道。
那個灰袍醫官快步走來,身後跟著幾個抬著擔架的士兵。
“都讓開!“他皺著眉頭驅散人群,“圍著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
他走到那幾個病人身邊,蹲下身檢視了一番,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這……這是……”
他伸出手,想要去觸碰病人的身體,卻又在半途停住了。
那幾個人身上的嘔吐物和排泄物實在太過惡心,他實在下不去手。
“去,取些符水來!“他站起身,對旁邊的人吩咐道,“還有,找幾個力氣大的,把這些人抬到傷兵營去!”
“是!”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將那幾個病人抬走。
醫官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似乎在思考著什麽。
李陽遠遠地看著這一切,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霍亂的傳播速度極快。
如果不及時采取隔離措施,不對水源和食物進行消毒,不對病人進行補液和抗菌治療……
那麽,用不了多久,整個營地都會陷入一片混亂。
然而,事情的發展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第二天一早,李陽剛走出營帳,就看到遠處有幾頂帳篷被圍了起來。
“那是怎麽迴事?“他問道。
“聽說那邊有人也病倒了。“張鐵柱走過來,臉色凝重,“一整帳篷的人,都上吐下瀉。”
“一整帳篷?“李陽心中一凜,“多少人?”
“十個。“張鐵柱低聲道,“昨天還好好的人,今天就……”
他沒說下去,但李陽明白他的意思。
十個。
一整帳篷的人,都病倒了。
霍亂的傳播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不止如此,“張鐵柱的聲音更低了,“我聽說,營地其他幾個隊也出現了同樣的病症。到現在為止,得病的人已經有好幾十了。”
“幾十……”
李陽的心沉了下去。
幾十個。
這才兩天的時間。
如果照這個速度蔓延下去,用不了多久,整個營地都會淪陷。
在這個醫療條件極度落後的時代,霍亂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五十以上。也就是說,如果不能及時控製疫情,這幾十個人中,可能會有一半以上的人死去。
“醫官怎麽說?“他問道。
“還能怎麽說?“張鐵柱苦笑,“就是唸咒畫符,給病人灌符水。”
“符水……”
李陽攥緊了拳頭。
符水怎麽可能治得好霍亂?
霍亂弧菌不會因為念幾句咒語就消失,脫水也不會因為畫幾張符就補迴來。
如果不進行正確的補液治療,不對病人進行電解質平衡調節,不對水源和食物進行徹底消毒……
這場瘟疫,根本無法控製。
但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卒。
他能做什麽?
接下來幾日,疫情迅速擴散。
每一天,都有新的病例出現。每一個病例,都代表著一條瀕臨死亡的生命。
傷兵營裏人滿為患,帳篷內擠滿了病人。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那是嘔吐物、排泄物、膿血和腐爛的氣息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醫官們忙得焦頭爛額,但他們能做的事情極為有限。他們隻會唸咒畫符、熬製草藥,然後把這些毫無用處的東西灌進病人口中。
病人喝了符水,病情沒有絲毫緩解,反而越來越嚴重。
有的病人實在受不了那惡臭,試圖爬出帳篷,卻在半途就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營中的氣氛變得異常緊張。
士兵們人心惶惶,生怕下一個病倒的就是自己。往日熙熙攘攘的校場變得空蕩蕩的,大多數人都躲在自己的帳篷裏,不敢出門。
謠言開始在營中流傳。
“這是邪祟作怪!”
“不,是得罪了神明!”
“我聽說,是敵軍在我們的水源裏下了毒!”
“完了完了,這場瘟疫是老天爺要收我們啊……”
各種荒誕不經的謠言四處傳播,加劇了營中的恐慌。
李陽站在帳篷前,看著遠處傷兵營的方向,眉頭緊鎖。
他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麽。
但他也知道,貿然出手,可能會帶來更大的麻煩。
那個醫官本來就對他心存怨恨。如果他再次出手救人,駁了醫官的麵子,後果隻會更加嚴重。
可如果他不出手……
那些病人就會在病痛中掙紮,在絕望中死去。
而他,一個來自現代的醫生,隻能站在旁邊看著。
“我該怎麽辦……”
他喃喃自語。
這日傍晚,趙大壯找到他。
“子明,“趙大壯壓低聲音,“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麽事?“李陽問道。
趙大壯的表情凝重,“你也看到了,這場怪病來勢洶洶,已經死了不少人了。醫官們束手無策,再這樣下去,咱們整個營都要完。”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想……請你出手。”
“我?“李陽微微一愣。
“你那天晚上救王二娃的本事,我親眼見過。“趙大壯認真地看著他,“我不懂醫術,但我看得出來,你是有真本事的。這場怪病,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可能使瘟疫……隻有你能救大家。”
李陽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迴答。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趙大壯歎了口氣。
“但是子明,“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咱們都是當兵的,都是這條命在亂世裏討生活。這場瘟疫要是控製不住,大家都得死在這裏。到那時候,還談什麽呢?”
“伍長的意思是……”
“我是說,如果這場瘟疫繼續蔓延,上麵的人肯定會追責。“趙大壯說道,“到時候,那個醫官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一個都跑不掉。而我們這些當兵的,也會被當作替罪羊。”
“但如果你能控製住這場瘟疫,“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就是大功一件。到那時候,誰還敢動你?”
李陽低頭沉思。
趙大壯的話,不無道理。
在這個亂世,功勞就是保命符。如果他真的能控製住這場瘟疫,那他不僅能救很多人的命,也能為自己積累資本。
但風險依然存在。
霍亂不是普通的疾病,需要係統的隔離、消毒、補液治療。在現代,有各種醫療裝置、抗生素和靜脈輸液。但在軍營裏,這些條件一樣都沒有。
他能做到嗎?
“子明,“趙大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是逼你。但我是真心覺得,你能救大家。這件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說完,他轉身離去。
李陽站在原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翻湧不定。
夜深了。
李陽躺在帳篷裏,輾轉難眠。
趙大壯的話不斷在腦海中迴響。
“這場瘟疫要是控製不住,大家都得死在這裏……”
他翻了個身,望著帳篷頂發呆。
王二娃的臉浮現在眼前。那個樸實的少年,在病床上虛弱地喊著“恩公“。
張鐵柱的臉也浮現在眼前。那個沉默寡言的漢子,總是默默地在旁邊幹活。
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士兵——那些麵黃肌瘦的、默默承受著一切苦難的普通人。
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們都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牽掛。
他們隻是想活下去。
而他,一個來自現代的醫生,擁有他們永遠無法想象的醫學知識。
他有責任救他們嗎?
“健康所係,性命相托……”
“救死扶傷,不辭艱辛……”
這些話,像是一道道枷鎖,將他牢牢地困在原地。
他做不到見死不救。
他做不到袖手旁觀。
哪怕會給自己惹來麻煩,哪怕會得罪那個醫官,哪怕……
“罷了……”
他閉上眼睛。
“既然躲不過,那就迎上去吧。”
“我是醫生。”
“這是我的職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