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軍營中一片寂靜。
李陽躺在那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輾轉反側,久久無法入眠。
白天的畫麵不斷在腦海中浮現——破舊的帳篷、汙濁的飲水、符水治病的醫官、躺在地上腹痛打滾的士兵……
還有那碗渾濁的符水,那醫官漫不經心的態度,那士兵痛苦卻無奈的眼神。
“符水……驅邪……”
李陽無聲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幾分苦澀。
他想起前世在協和醫院急診科的日子。那時候,他每天都在爭分奪秒地搶救病人,用的是最先進的醫療裝置、最規範的診療流程、最科學的用藥方案。
而現在,他身處一間破舊的軍營帳篷裏,周圍的人有病不治、有傷不醫,隻會唸咒畫符。
“這個時代……”
他低聲喃喃,話說到一半,卻不知該如何繼續。
他能怪誰呢?
怪這些愚昧無知的士兵?他們隻是想活下去。怪那些隻會符水治百病的醫官?他們也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怪這個亂世?可亂世又何曾在乎過螻蟻一般的普通人?
“我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卒……”
他望著帳篷頂,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不知過了多久,李陽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又迴到了那間明亮的手術室。
無影燈下,他正在給一個患者做心髒手術。監護儀的數字在跳動,手術器械在手中翻轉,一切都那麽熟悉,那麽真實。
“李醫生,患者血壓下降!”
“腎上腺素,靜推!”
“心率不穩!電除顫準備!”
“充電完成!”
“放電!”
“砰!”
患者的心髒複跳了。
他鬆了一口氣,摘下手套,正準備進行下一步處理——
突然,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
他低下頭,看到自己的胸口突然出現了一個血洞,鮮血汩汩湧出。
“你……”
他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明亮的手術室變成了昏暗的帳篷,白色的牆壁變成了破舊的布料,而他的身體正在一點點變冷、變涼……
“子明!子明!快醒醒!”
一個焦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李陽猛地睜開眼睛。
“呼……呼……”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借著帳篷外透進來的月光,他看到張鐵柱正站在自己床邊,一臉焦急地搖晃著他的肩膀。
“子明,你沒事吧?“張鐵柱壓低聲音問道,“我剛才聽到你在喊什麽……”
“沒事……“李陽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心情,“隻是做了個噩夢。”
“噩夢?“張鐵柱鬆了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你又病了呢。”
他猶豫了一下,又壓低聲音說道:“你要是身體不舒服,可千萬別硬撐著。這軍營裏……唉,能活下來就不錯了。”
說完,他拍了拍李陽的肩膀,轉身迴自己的床鋪去了。
李陽重新躺下,卻再也無法入睡。
那個噩夢太過真實,真實到他現在還能感受到胸口那個血洞的疼痛。
“那是在警告我嗎……”
他喃喃自語。
“警告我,這裏不是現代,這裏是亂世……”
就在這時,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人!快來人!”
一個驚恐的聲音劃破夜的寂靜。
“出什麽事了?!”
隔壁帳篷傳來趙大壯的吼聲。
“伍長!伍長!王二娃不行了!”
李陽心中一凜。
王二娃?那不是他的同帳嗎?
他連忙起身,披上外衣,快步走出帳篷。
隻見帳篷外已經圍了幾個人,地上躺著一個人影,正在痛苦地掙紮著。
李陽擠進人群,借著火把的光芒看去——
隻見王二娃躺在地上,臉色鐵青,嘴角掛著白沫,整個人像是一條被撈出水麵的魚,拚命地抽搐著。
“怎麽迴事?“趙大壯擠開人群,一臉焦急地問道。
“迴……迴伍長……“一個士兵結結巴巴地說道,“王二娃他……他剛才還好好的,突然就……就這樣了……”
“吃什麽了?“趙大壯問道。
“晚……晚上就喝了碗粥……”
“粥?“趙大壯皺起眉頭,“那粥別人吃了沒事,怎麽就他有事?”
“不……不知道……”
李陽蹲下身,仔細觀察著王二娃的症狀。
全身抽搐、口吐白沫、意識喪失、眼球上翻——這是典型的癲癇大發作的症狀。
“癲癇?“他心中暗道。
但不對。
癲癇發作通常有誘因——可能是受到了驚嚇,可能是睡眠不足,也可能是某種物質刺激。
如果是喝了粥之後才發作的,那有可能是……
“這粥是誰煮的?“李陽突然開口問道。
眾人愣了一下,紛紛看向他。
“你小子問這個幹什麽?“趙大壯皺著眉頭說道。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李陽沉聲道,“王二娃可能不是普通的病,而是……中毒。”
“中毒?!”
眾人一陣騷動。
“胡說八道!“李貴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陰陽怪氣地說道,“大家吃的都是同一鍋粥,怎麽別人沒事,就他中毒?你小子是不是病傻了?”
“我沒說一定是中毒。“李陽平靜地說道,“但如果真是中毒,那就不是普通的病症,而是關乎整個營地的大事。”
他看向趙大壯:“伍長,穩妥起見,還是請醫官來看看吧。”
趙大壯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有道理。來人,去請醫官!”
不多時,帳篷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李陽抬頭看去,隻見一個穿著灰布長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來,手裏提著一個藥箱,臉上帶著幾分不悅。
正是昨天那個給腹痛士兵灌符水的醫官。
“怎麽迴事?“醫官走到近前,看了看躺在地上抽搐的王二娃,皺起眉頭,“又是符水不夠靈光,邪氣入體了?”
“醫官,“李陽忍不住開口道,“王二娃可能是中毒——”
“中毒?“醫官冷冷地打斷了他,“你懂什麽?”
他蹲下身,從藥箱裏取出一張黃紙和一碗清水,開始念念有詞。
“天地玄黃,日月無光,邪祟退散,急急如律令——”
他唸完咒語,將那張黃紙在蠟燭上點燃,燒成灰燼落入清水中,然後捏著王二娃的嘴巴,將那碗符水灌了下去。
“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休息一下就好了。”
然而,王二娃的症狀絲毫沒有緩解。
他依然在抽搐,口中的白沫越來越多,臉色也從鐵青變成了紫黑。
“這……“醫官的臉色有些難看,“怎麽不管用?”
“醫官,“李陽再次開口,“王二娃恐怕等不了了——”
“你閉嘴!“醫官怒道,“一個當兵的小卒,也敢在這裏指手畫腳?我行醫多年,治過的病人比你見過的都多!你算什麽東西?”
李陽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該惹事,更知道自己現在人微言輕,說了也沒人會聽。
但他是一名醫生。
救死扶傷,是醫生的天職。
哪怕是在這個愚昧無知的時代,哪怕是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士兵,他也無法眼睜睜地看著對方在眼前死去。
“醫官,“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王二娃現在的情況非常危急。如果不及時處理,恐怕撐不過一炷香的時間。”
“你——”
“我不是在質疑您的醫術。“李陽打斷他,“我隻是想問一句——如果符水不管用,您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醫官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咬著牙說道:“我……我自然會想辦法!你一個毛頭小子懂什麽?”
他轉頭對旁邊的人吼道:“還愣著幹什麽?去多取些符水來!”
“可是……”
“還不快去!”
看著那些人手忙腳亂地跑開,李陽心中一陣無力。
符水。
又是符水。
那玩意兒要是能治病,纔是見鬼了。
他低頭看著王二娃——此刻王二娃的抽搐已經有所緩解,但呼吸卻越來越微弱,臉色也從紫黑變成了死灰。
這是瀕死的征兆。
李陽的雙手握緊了拳頭。
他知道自己應該出手。
但他也知道,貿然暴露自己的醫術,可能會給他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他隻是一個剛入伍的小卒,無權無勢,人微言輕。如果他出手救人,卻救不活,那他可能會被當作替罪羊;如果他救活了,訊息傳開,他可能會被上麵的人盯上,到時候是福是禍就難說了。
但如果他不出手……
王二娃就會死。
一個才十幾歲的孩子,在這個亂世中艱難求生的普通士兵,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去。
而他,一個來自現代的醫生,隻能站在旁邊看著。
“醫者仁心……”
他想起自己前世學醫時發下的誓言。
“健康所係,性命相托……”
“我誌願獻身醫學,熱愛祖國,忠於人民……”
“救死扶傷,不辭艱辛……”
“我決心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
那些誓言在腦海中迴響,撞擊著他的內心。
“我是一名醫生。”
他低聲道。
“我不能讓任何一個病人在我麵前死去。”
“哪怕是在這個亂世。”
“哪怕會給我帶來麻煩。”
“哪怕……”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
“讓開!”
李陽推開眾人,蹲在王二娃身邊。
“你幹什麽?!“醫官怒道,“我說了讓你別多管閑事——”
“我沒有要冒犯您的意思。“李陽頭也不抬,快速說道,“但這個人如果再拖下去,就真的沒命了。”
他伸手探向王二娃的頸動脈——搏動微弱,幾乎摸不到。
他又翻開王二娃的眼皮——瞳孔散大,對光反射消失。
最後,他俯身貼在王二娃的胸口——心跳幾乎停止,隻能隱約聽到極其微弱的心音。
“心髒驟停……“他低聲道。
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進行心肺複蘇,否則這個人就真的救不迴來了。
“所有人都散開!“他大聲說道。
“你——”
“聽我的!“李陽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我能救他!”
眾人都愣住了。
他們從未見過這個平日裏沉默寡言的病秧子露出這樣的神情。那雙眼睛中透出的光芒,與他瘦弱的身軀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彷彿換了一個人。
“聽他的。“趙大壯突然開口。
眾人紛紛後退,給李陽騰出了空間。
李陽迅速將王二娃放平,解開他的衣領,然後開始進行胸外心髒按壓。
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動作標準而有力,與前世無數次搶救病人時一模一樣。
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救人“。
“捏住他的鼻子,往他嘴裏吹氣,吹兩次!“李陽快速下達指令,“照我說的做!”
張鐵柱稍稍猶豫後上前,按照李陽的指示捏住王二娃的鼻子,往他嘴裏吹氣。
一下,兩下,三下……
李陽繼續進行胸外按壓,同時密切觀察著王二娃的反應。
一分鍾過去了。
兩分鍾過去了。
三分鍾過去了。
王二娃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李陽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雙臂也開始痠痛。
但他不能停。
他知道,隻要自己停下來,這個年輕的生命就會徹底消逝。
“加油……“他低聲道,“撐住……”
就在這時——
王二娃的喉嚨裏發出一聲微弱的“咕嚕“聲。
“有反應了!“張鐵柱激動地喊道。
李陽低頭看去,隻見王二娃的胸口開始微微起伏,呼吸正在逐漸恢複。
他伸出手,探向王二娃的頸動脈——
這一次,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脈搏的跳動。
雖然微弱,但穩定。
“活了……”
李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一屁股坐在地上。
周圍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那個剛才還奄奄一息的王二娃,此刻居然睜開了眼睛,雖然虛弱,但分明還活著。
“這……這怎麽可能……“醫官的臉色煞白,“我的符水……”
“不是符水的功勞。“李陽淡淡地說道。
他從地上爬起來,活動了一下痠痛的雙臂,然後看向那醫官。
“他是心髒驟停。符水救不了他。隻有正確的心肺複蘇,才能讓他活過來。”
“心……心肺複蘇?“醫官愣住了。
“就是你們看到的按壓和吹氣。“李陽說道,“這套方法,可以重新啟動停止的心跳。”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當然,這隻是應急處理。王二娃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但他的身體還很虛弱,需要進一步的觀察和治療。”
他看向趙大壯:“伍長,能不能找個安靜的地方,讓王二娃躺一躺?”
“哦……哦……“趙大壯迴過神來,連忙說道,“當然可以!來幾個人,把王二娃抬到我的帳篷裏去!”
士兵們手忙腳亂地將王二娃抬走。
李陽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已經暴露了自己會醫術的事實。
這個秘密,藏不住了。
“你小子……”
趙大壯走到李陽身邊,上下打量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神色。
“你什麽時候學會這些的?”
李陽沉默了一下,然後低聲說道:“跟我祖父學的。”
“你祖父?“趙大壯皺起眉頭,“就是那個鄉下的土郎中?”
“是。“李陽點點頭,“我小時候跟祖父學了一些皮毛。後來祖父被抓去當民夫,這些東西就漸漸忘了。今晚……也是情急之下,才勉強想起來了一些。”
這當然是謊言。
但他隻能這樣說。
他不可能告訴任何人,自己是一個來自一千八百年後的現代醫生。
趙大壯盯著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斷他話中的真假。
最終,他歎了口氣。
“罷了……“他拍了拍李陽的肩膀,“不管怎樣,你今晚救了王二娃一命。這是好事。”
“不過……“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你以後小心些。那個醫官……不是什麽心胸寬廣的人。你今晚駁了他的麵子,他恐怕會記恨在心。”
李陽點了點頭:“多謝伍長提醒。”
“行了,迴去歇著吧。“趙大壯擺擺手,“明天可能還有硬仗要打。養好精神。”
李陽轉身往自己的營帳走去。
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他知道,今晚的事情不會就這麽結束。
他暴露了自己的醫術,情急之下狠狠將醫官得罪了,這就意味著,後麵會有更多的麻煩。
無論是軍營裏的醫官,還是上麵的官員,遲早會來找他。
到那時,他該怎麽辦?
是繼續藏拙,裝作什麽都不會?
還是順勢而為,利用自己的醫術往上爬?
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我不是為了當什麽神醫才救人的。”
他低聲說道。
“我隻是……做不到見死不救,看著病人在我麵前死去,而我什麽也做不了。”
“這就是我的弱點。”
“也是我作為醫者的……本能。”
他抬頭望向夜空。
繁星點點,月光如水,心中一片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