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帳內,李陽躺在那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輾轉難眠。
窗外,天色漸暗軍營裏燃起了零星的火把,橘紅色的光芒透過帳篷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傳來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粗獷的吆喝聲,整個軍營籠罩在一種緊張而沉悶的氣氛之中。
李陽睜著眼睛,望著帳篷頂發呆。
不是不想睡,而是睡不著。
每當閉上眼睛,他就會想起那間明亮的手術室,想起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想起同事們焦急的臉龐——然後一睜眼,看到的就是這低矮破舊的帳篷頂,聞到的就是這股陌生而刺鼻的氣味。
現實不斷提醒他:
他已經不是那個北京協和醫院的急診科主治醫師了。
他現在是袁紹軍中的一個普通士兵,一個隨時可能死在行軍路上、死在戰場上、死在疾病中的小卒。
“唉……”
他輕輕歎了口氣,試著坐起身來。
身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每一塊肌肉都在痠痛。他勉強撐起上半身,卻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襲來,不得不重新躺下。
“這具身體……真是太弱了。”
他低聲喃喃,聲音沙啞而陌生。
這不他的聲音。他前世的聲音低沉而穩重,帶著醫生特有的平靜與從容。而現在這個聲音,青澀、沙啞、虛弱,像是一盞隨時可能熄滅的油燈。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年輕的手,纖細而蒼白,指節分明,手掌上沒有老繭,卻也沒有任何力氣。這是一個從未做過重活、也從未鍛煉過的少年的手。
“十九歲……”
李陽喃喃道。
根據原主的記憶,他現在的身體隻有十九歲。比起前世的二十八歲,整整年輕了九歲。然而這具身體的狀態,卻像是二十八歲的他透支了三十年後的樣子——虛弱、蒼白、病懨懨的。
原主的記憶像碎片一樣在腦海中浮現。
冀州中山國,一個叫李莊的小村子。
父親早逝,母親改嫁,他從小跟著年邁的祖父相依為命。祖父是村裏的土郎中,懂一些簡單的草藥和針灸,靠著給村民看病勉強餬口。原主從小跟著祖父識草認藥,學了一些皮毛的醫術。
三個月前,朝廷征兵的人來到村裏,說袁紹袁大人要起兵討伐曹操,需要壯丁入伍。凡是年滿十五歲、五十歲以下的男子,都必須應征。原主的祖父拿出家裏所有的積蓄,想要買通征兵的人放過孫子,卻被人誣告藏匿壯丁,連人帶家產都被拖走了。
原主就這樣被強征入伍,編入了袁字營第七什第三卒。
從中山國到鄴城,一路上急行軍。原主身體本就虛弱,加上營養不良、風吹雨打,到了鄴城大營後便一病不起。
“高燒……不退……”
李陽迴憶起原主臨死前的狀態,心中一陣發緊。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恐懼?絕望?還是解脫?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當他在手術台上倒下的時候,他最後的念頭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麽死了,不甘心那麽多患者沒來得及救,不甘心這輩子就這麽結束了。
而原主臨死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又是什麽?
“咕嚕嚕——”
一陣劇烈的饑餓感襲來,打斷了李陽的思緒。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吃東西了。
記憶中,原主這幾天一直處於半昏迷狀態,幾乎沒有進食。軍營裏的夥食是按人頭配給的,但作為生病的士兵,他的那份往往會被同帳的人剋扣。
李陽皺起眉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不大的營帳,大約隻有二十平米左右。帳篷內除了他躺著的這張木板床,還有三張同樣破舊的木板床沿著牆壁排列,被褥又舊又破,散發著黴味。角落裏堆著幾個粗糙的木箱,裏麵大概是衣物和雜物。營帳中央放著一盞青銅油燈,火光搖曳,散發出淡淡的油煙味。
在原主的記憶中,這個營帳裏住著七個人。
他是第三卒,所以在這七人中排行最末。伍長叫趙大壯,是這間營帳裏最大的官,手下管著包括他在內的十個士兵。其餘五個士兵分別是李貴、王二娃、張鐵柱、孫石頭、周大牛——都是些窮苦出身的農家子弟,大字不識一個。
李陽的目光落在帳篷角落裏的一隻陶碗上。
那是他的碗。
他勉強撐起身子,一步一步挪到角落,將那隻陶碗撿起來。碗裏還殘留著一些米粥的痕跡,已經幹涸結塊,散發出一股酸腐的味道。
“連粥都捨不得給一碗……“李陽低聲喃喃。
這就是原主在軍營裏的處境——一個無權無勢、體弱多病的新兵蛋子,不僅被同帳的老兵欺負,連伍長都懶得正眼看他一眼。
他將陶碗放下,重新躺迴床上。
饑餓感像是一隻無形的手,在不斷撕扯他的胃。但他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恢複體力,而不是抱怨夥食。
“先活下來再說。”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然而,就在他即將進入夢鄉的時候,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快點快點!都起來!”
“趙伍長,主公下令全軍集結!”
“什麽情況?”
“聽說曹操的軍隊在白馬紮營,顏良將軍準備帶兵去偷襲!”
“他孃的,這仗什麽時候是個頭……”
腳步聲、吆喝聲、兵刃碰撞聲,整個軍營頓時亂作一團。
李陽睜開眼睛,心中一凜。
白馬。
顏良。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建安四年(199年)左右,袁紹和曹操正在黃河兩岸對峙。那時的袁紹兵強馬壯,意氣風發,正準備找機會給曹操一個教訓。
而白馬之戰……
李陽的眉頭緊鎖。
根據他的記憶,白馬之戰發生在建安五年(200年),當時袁紹派顏良率軍攻打白馬,曹操親自率軍迎戰,以荀攸之計聲東擊西,在白馬坡大破顏良軍,顏良本人也被關羽斬殺。
但現在聽這些士兵的口氣,白馬之戰似乎就要發生了。難道曆史時間有偏差?還是他記錯了?
“不對……“李陽喃喃道,“原主記憶中,袁紹大軍是從鄴城出發,一路北上渡過黃河……如果我沒記錯,建安四年的時候袁紹確實在籌劃對曹操用兵……”
他努力迴憶著前世看過的三國曆史,但那場手術的記憶已經模糊了,他隻能想起一些大致的輪廓。
不管怎樣,白馬之戰對他來說都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如果他跟著袁紹的軍隊去打仗,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恐怕連第一場戰鬥都活不過去。
“不行……“他低聲說道,“我必須想辦法……”
話還沒說完,帳篷的簾子突然被人粗暴地掀開。
一個魁梧的身影大步走了進來,正是伍長趙大壯。他滿臉絡腮胡,一雙牛眼瞪得滾圓,手裏提著一把生鏽的樸刀,渾身散發著一股汗臭味。
“都給老子起來!“趙大壯吼道,“上麵的命令,所有能動的都去校場集合!”
他的目光掃過營帳內的幾個士兵,最後落在了李陽身上。
“你……“他皺著眉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李陽,“能動嗎?”
李陽看著趙大壯,心中快速盤算著。
如果他說自己動不了,也許可以躲過這次集結。但一個總是躲在營帳裏的病秧子,隻會讓趙大壯更加看不起他,以後在軍營裏的日子隻會更難熬。
可如果他說自己能動……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去了校場也是被人欺負的份。而且,萬一真要打仗,他這小身板,恐怕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
“伍長……“李陽勉強撐起身子,聲音虛弱但清晰,“小人……能動。”
趙大壯看了他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意外。
這小子前幾天還半死不活的,今天居然能坐起來了?
“能動就好。“他冷哼一聲,“能動就給老子去校場。別躺在那裏給老子丟人。”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營帳。
其他幾個士兵也紛紛起身,一邊抱怨一邊往外走。
“他孃的,這仗打得,老子都快累散架了……”
“可不是嘛,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是個頭……”
“行了行了,別廢話了,趕緊走吧,遲到了要挨軍棍的!”
李陽慢慢從床上爬起來,穿上那件破舊的麻布衣裳,試著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身體還是很虛弱,但比早上剛醒來的時候好多了。最起碼,他現在能走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出營帳。
營帳外,是一片繁忙而混亂的景象。
士兵們三三兩兩地往校場方向趕去,有的穿著破舊的鎧甲,有的隻穿著單薄的麻衣,手中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樸刀、長矛、盾牌、弓箭……良莠不齊。
李陽跟在幾個同帳士兵的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腳下的地麵又硬又涼,硌得他腳底生疼。他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腳上穿的是一雙破舊的草鞋,鞋底已經磨得差不多了,根本擋不住地麵的寒意。
“這破地方……”
他在心裏暗罵了一聲,腳步卻沒有停下。
周圍的環境讓他感到一陣深深的不適應。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的氣味——馬糞、汗臭、泥土、腐爛的食物……各種味道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人窒息。軍營的地麵坑坑窪窪,到處是泥濘和水窪,一不小心就會踩空。營帳一座挨著一座,密密麻麻,像是一眼望不到頭的灰色海洋。
遠處,一座用木頭搭建的高台巍然聳立,那是校場的點將台。高台四周插滿了紅旗,旗麵上繡著大大的“袁“字,在風中獵獵作響。
“站好站好!都他孃的給老子站好!”
一個粗獷的聲音在高台附近響起,幾個百夫長正在嗬斥士兵們列隊。
李陽跟著同帳的士兵,站在了佇列的末端。
他打量著四周,發現自己所在的位置離高台很遠,幾乎看不清檯上的人。但他能看到,黑壓壓的士兵方陣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在校場上列成一個巨大的方陣。
粗略估計,這個方陣裏至少有上萬人。
“這麽多人馬……“李陽心中暗暗吃驚。
這就是袁紹的軍隊嗎?
據說袁紹此刻坐擁冀州、青州、並在三郡之地,擁兵數十萬,是天下最強的諸侯之一。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不過……“他皺起眉頭,目光掃過那些士兵,“精銳之師,恐怕也就這樣了吧。”
他看到很多士兵雖然穿著鎧甲,但鎧甲破舊不堪,有的甚至連兵器都生鏽了。佇列也不整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群烏合之眾。
“難怪官渡之戰會輸……“他在心裏想到。
正想著,高台上突然傳來一陣號角聲。
嗚咽的號角聲迴蕩在軍營上空,原本嘈雜的士兵們頓時安靜下來。
李陽踮起腳尖,試圖看清高台上的情形,但無奈離得太遠,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站在那裏。
“主公來了……“身旁的一個士兵低聲說道。
李陽心中一動,目光緊緊盯著高台。
那就是袁紹嗎?
他看不到袁紹的臉,隻能看到一個身穿鎧甲的身影站在那裏,威風凜凜。
“將士們!”
高台上傳來一個洪亮的聲音,像是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響。
“曹操那個閹豎之後,竟敢與孤為敵!如今曹軍屯兵白馬,妄圖渡河來襲我大軍!孤決定,先發製人,派顏良將軍率軍渡河,直搗白馬!”
“好!好!好!”
士兵們爆發出一陣震天的歡呼聲。
李陽站在人群中,表情平靜,心中卻在快速盤算。
“果然是要打白馬……“他喃喃道,“但曆史上不是這樣的時間點啊……”
他隱隱記得,白馬之戰應該是建安五年的事情。但現在根據這個場景推斷,時間似乎提前了。
“難道是因為我的穿越,改變了曆史的程式?“他在心裏想到,“不對,我今天才剛穿越過來,什麽都沒做,應該不是我的原因……”
“大概是曆史本身的偏差吧……“他最終得出結論,“畢竟我前世看的是《三國演義》,不是正史。有些時間點對不上,也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