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協和醫院,急診手術室。
無影燈下,白光如霜。
李陽站在手術台前,雙手穩健地握著手術刀,目光緊緊鎖住患者敞開的胸腔。監護儀的數字在不斷跳動,血壓60/40,心率42,血氧78——每一個數字都在警示著這場戰鬥的兇險。
“電除顫準備!”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150焦,充電!”
“已充電!”護士陳璐快速迴應,手中除顫儀已準備就緒。
“所有人離開!”李陽沉聲喊道,目光掃過手術室裏的每一個人——器械護士、麻醉師、兩個住院醫師,還有站在一旁觀摩的主刀大夫周建國。
所有人後退一步。
“放電!”
“砰!”
患者的身體猛地一顫,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劇烈跳動了一下,隨即又恢複了令人絕望的平直。
“繼續!200焦!”李陽的聲音沒有絲毫動搖。
“200焦,已充電!”
“放電!”
又一次劇烈的心跳波動,波形依然平直。
手術室裏的氣氛愈發凝重。器械護士的手在微微發抖,麻醉師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周建國大夫的眉頭緊鎖,目光在患者和李陽之間來迴遊移。
“李陽,”周建國忍不住開口,“已經三次了,是不是該……”
“不行。”李陽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穩,“心室顫動,還有希望。再來!”
他快速掃了一眼監護儀上的資料——心室顫動波形,室上性心動過速消失,血氧還在下降。
“腎上腺素1毫克,靜推!”他快速下達醫囑。
陳璐準確地執行著每一項操作,作為李陽的專屬器械護士,她已經跟他配合了三年,深知這位急診科主治醫師的習慣和風格。
“推完了。”
“繼續按壓!”
李陽將雙手重疊放在患者胸口,開始進行胸外心髒按壓。一下,兩下,三下……他的動作標準而有力,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雙臂已經痠痛得幾乎抬不起來。
七十二小時。
整整七十二小時沒有閤眼。
作為北京協和醫院急診科主治醫師,李陽早已習慣了這種高強度的工作節奏。但今天,從早上八點開始,他已經接連處理了六台急診手術——車禍外傷、胃穿孔、腦出血、產婦急症、工廠事故、老人心梗——每一台都是生死攸關,每一台都不能有絲毫懈怠。
而現在這第七台,是一位中年男性,因急性心肌梗死導致心髒驟停,已經在心肺複蘇狀態下被推入手術室。
“怎麽樣了?”手術室的門被推開,心內科主任王海濤匆匆走了進來,目光落在監護儀上,眉頭緊鎖,“還是不行?”
“室顫,除顫三次無效。”周建國在一旁低聲說道,“要不……宣佈吧。”
王海濤看向李陽,眼神複雜。
李陽沒有說話,隻是繼續按壓。一下,兩下,三下……
他的雙臂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每一次按壓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但他不能停,不能放棄。他是急診科的王牌,是同事們眼中的“手術機器”,是無數患者最後的希望。
隻要還有一線希望,就不能放棄。
這是他作為醫者的信念。
“充電!360焦!”他突然開口。
“什麽?”陳璐愣了一下,“360焦?”
“對!”李陽的聲音斬釘截鐵,“之前的劑量不夠,我需要更大功率!”
王海濤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了點頭:“聽他的。”
“360焦,已充電!”
“所有人離開!”李陽喊道,“準備同步除顫!”
他將除顫儀的電極板放在患者胸口,目光緊盯著心電監護儀上的波形。
心室顫動,依然是心室顫動。
“放電!”
“砰!”
巨大的電流穿過患者的身體,監護儀上的波形劇烈跳動——
然後,變成了規律的室上性波形。
“有心跳了!”陳璐激動地喊道。
“等等,”李陽卻沒有放鬆,“血壓呢?血氧呢?”
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跳動——血壓82/50,心率56,血氧88。
雖然遠未脫離危險,但心髒複跳了!
“繼續輸血,補液,密切監測!”李陽快速下達後續醫囑,“王主任,拜托您了。”
王海濤點點頭,走上手術台,開始進行後續的介入手術。
李陽退後一步,隻覺得雙腿一軟,險些跌倒。
“小心!”陳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李醫生,您沒事吧?”
“沒事。”李陽扶著牆,勉強站穩,“就是有點累。”
“累?”陳璐擔憂地看著他蒼白的臉,“您臉色很差,要不要去休息一下?”
“沒關係,還有別的患者等著……”
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
眼前的一切開始模糊——無影燈、手術台、監護儀、王海濤、陳璐……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都變得不真實。
“李醫生!李醫生!”
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想迴應,想說自己沒事,想繼續堅守在崗位上——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劇痛,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用力攥緊他的心髒。
呼吸變得困難,每吸一口氣都像是在用盡全力。
“來人!快來人!李醫生倒下了!”
這是他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意識墜入無盡的深淵。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任何感知。
隻有虛無。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一個世紀,李陽感覺到自己正在飄浮。不是上升,也不是下降,而是一種奇異的失重狀態,彷彿整個人都變成了氣體,漂浮在一片漆黑之中。
我是誰?
我在哪裏?
發生了什麽?
記憶像碎片一樣在腦海中翻湧——
北京協和醫院。急診科。六年主治醫師。數千台手術。
父親是鄉村老中醫,從小教他辨識草藥、針灸穴位。母親是普通農民,省吃儉用供他讀書。
北大醫學部。急診醫學博士。畢業論文獲得優秀。
入職協和醫院。第一次獨立完成手術。第一次搶救成功。第一麵錦旗。第一次失敗。第一次死亡。第一次……
七十二小時沒閤眼。
“……陽……子明……”
一個模糊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斷斷續續,聽不真切。
“……陽……醒醒……”
他想起來,想睜開眼睛,但身體完全不聽使喚。
“我……這是在哪裏……”他想說,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黑暗中,一個模糊的畫麵逐漸浮現——
一座簡陋的營帳。破舊的木床。散發著黴味的稻草。
幾個穿著粗布麻衣的人影在晃動,嘴裏說著他聽不懂的話。
“……這小子怕是熬不過去了……”
“……沒出息的東西,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伍長,要不要扔到亂葬崗去……”
聲音嘈雜而模糊,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然後,一切再次陷入黑暗。
不知又過了多久。
李陽再次有了意識。
這一次,他感覺到自己正躺在某個堅硬而冰涼的表麵上。身下是木板還是泥土,已經分不清楚。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血腥、汗臭、泥土、還有某種草藥的氣息。
這不是醫院。
手術室的無影燈、監護儀的滴答聲、消毒水的刺鼻氣味——這些都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昏暗的光線、嘈雜的人聲、還有……
“醒了!醒了!”一個驚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小子居然醒了!”
李陽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陌生的景象——
低矮的帳篷頂,用粗糙的木頭搭建,縫隙間透出昏黃的燭光。營帳內光線昏暗,彌漫著汗臭和草藥的氣味。他躺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身上蓋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粗布麻衣。
幾個穿著簡陋的士兵正圍在他身邊,臉上帶著好奇、警惕,還有幾分嘲諷。
“大夫,他真的醒了!”一個年輕的士兵驚喜地迴頭喊道。
一個佝僂的老者蹣跚著走了過來,身上的藥箱破舊不堪,散發著濃重的草藥味。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搭在李陽的脈搏上,渾濁的眼睛眯了起來。
“脈象平穩了……真是命大。”老者鬆開手,渾濁的眼睛在李陽身上停留了片刻,轉身對士兵們說道,“沒事了,休息幾日便可痊癒。”
“多謝老大夫!”士兵們紛紛道謝。
李陽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腦海中一片混亂。
我是誰?
我在哪裏?
發生了什麽?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來,卻支離破碎、雜亂無章——
他是李陽,北京協和醫院急診科主治醫師。他剛剛完成了一台心髒驟停的搶救手術,然後……然後……
然後他倒下了。
但現在,這又是怎麽迴事?
這不是醫院,不是手術室,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
這是……
目光掃過簡陋的營帳、破舊的木板床、穿著粗布麻衣的士兵、佝僂的老大夫……
一個荒誕的念頭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朝代,穿越到了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身體裏。
“子明!你小子終於醒了!”一個粗獷的聲音在營帳外響起,緊接著,一個魁梧的身影掀簾而入,“老子還以為你要去找閻王爺報到呢!”
李陽轉過頭,看向那個身影。
這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滿臉絡腮胡,穿著一身粗布軍裝,腰間掛著一把生鏽的樸刀。他大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李陽,目光中帶著幾分慶幸。
“伍……伍長……”李陽的嘴唇動了動,從嘴裏擠出了兩個字。
聲音沙啞,喉嚨幹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行了行了,別說話了。”伍長擺擺手,轉頭對士兵們說道,“都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子明這小子命硬,死不了!”
士兵們鬨笑著散去。
伍長又看了李陽一眼,語氣中帶著幾分警告:“小子,下迴再敢偷懶裝病,老子打斷你的腿!袁公的大軍可不是養閑人的地方!”
說完,他轉身離開了營帳。
營帳內再次安靜下來。
李陽躺在破舊的木板床上,望著低矮的帳篷頂,心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真的穿越了。
從一個現代急診科醫生,變成了東漢末年袁紹軍中的一個普通士兵。
“子明……”他喃喃自語,聲音沙啞,“李陽……字子明……”
記憶像碎片一樣逐漸拚湊完整——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李陽,表字子明。冀州中山國人,出身農家,三月前被強征入伍,編入袁字營第七什第三卒。
由於自幼體弱,加上營養不良,在一次急行軍中突然暈倒,高燒不退,性命垂危。
原主沒能撐過去,在他穿越來的那一刻,那個體弱多病的靈魂已經消散。
而他,占據了這具身體。
“東漢末年……袁紹……”李陽喃喃道,“我這是……穿越到了三國?”
三國。
那個英雄輩出、群雄逐鹿的時代。
那個戰火紛飛、民不聊生的亂世。
腦海中浮現出那些他曾經熟讀的三國故事——官渡之戰、赤壁之戰、三顧茅廬、火燒連營……
那些在史書上熠熠生輝的名字——曹操、劉備、諸葛亮、關羽、張飛、周瑜、郭嘉……
他曾經隻是一個旁觀者,在史書外讚歎那些波瀾壯闊的曆史。
而現在,他即將成為那段曆史的一部分。
隻是……
他低頭看著自己幹枯的雙手,瘦弱的手臂,蒼白的手指——這是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十九歲少年的身體,而非他前世那個年近三十、經驗豐富的急診科醫生。
這具身體太弱了。
弱到連基本的行軍都難以承受。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亂世,一個體弱多病的小兵,能活多久?
而且,他現在的身份是袁紹軍中的士兵。
袁紹。
那個在官渡之戰中一敗塗地的諸侯。
那個優柔寡斷、錯失良機、最終被曹操消滅的梟雄。
如果曆史沒有改變,袁紹將在這場決定天下大勢的戰役中敗給曹操。而他,作為袁軍中的一個普通士兵,命運將會如何?
“不行……”李陽喃喃道,“我不能坐以待斃……”
但他能做什麽?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小兵,沒有兵權,沒有勢力,甚至沒有一副健康的身體。
他能改變曆史嗎?
不,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他現在要做的,是活下去。
隻有活下去,纔有資格去考慮其他的事情。
“活著……”他望著帳篷頂,喃喃自語,“在這個亂世,首先要做的就是……活著……”
窗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和粗獷的號令聲——那是士兵們在操練,是軍營生活的日常。
而在這簡陋的營帳內,李陽閉上眼睛,重新審視著自己這具新的身體,新的身份,新的處境。
他是李陽。
他活著。
在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時代,在一個他從未預料到的身體裏。
而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