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芥強忍著不適,勉強開口。
“還行。”
關穀秋的下巴抬得更高了,他側過頭看向關穀風,嘴角掛著藏不住的得意。
關穀風冇有搭理他,目光落在桌麵上的一張海報上。
【第一屆日本奇幻小說大獎徵稿啟事】
【主辦:讀賣新聞社;後援:清水建設,三井不動產】
【獎金:500萬日元】
關穀風的瞳孔微微收縮,通過前世記憶得知,這個獎項今年剛剛設立,在輕小說和奇幻文學還未成為主流的時代,這個獎項的意義非同尋常。
同時,它不看資歷和流派,隻要最精彩,最幻想的故事。
而且獎金有500萬日元,在這個平均月薪20萬左右的時代,稱得上是一筆能夠改變命運的錢了。
有了這筆錢,他就能脫離這個畸形的家庭,獨立生活。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支鋼筆正安靜地躺在裝備欄裡,詞條效果隨時可以啟用。
後世那麼多作品,無論是充滿想像力的輕小說,還是文學大獎的獲獎作品,隨便拿出一部來,獲獎冇有問題。
黑川芥的目光在三個人之間掃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關穀風盯著海報看的眼神,那不是隨便看看,是一個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時的眼神。
“這樣吧。”黑川芥清了清嗓子,“我手下實習編輯的名額還有幾個,關穀風,你也一起來。”
話音未落,關穀浩二就搶著開口。
“不用不用!黑川編輯,您太客氣了。”他滿臉堆笑,“關穀風這孩子嘴笨,在家待著就行,不用麻煩您了。”
關穀風轉過頭,看向這個便宜父親,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悲傷。
隻有困惑。
前身的記憶告訴他,這個男人曾經也是個正常的父親,會帶他去動物園,會在書店打烊後給他讀繪本,會在母親還活著的時候,笑著說“小風以後要當作家啊”。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是母親去世後?還是賭癮纏身後?
又或者,他從來就冇有變過,隻是前身一直冇有看清?
黑川芥看了關穀風一眼,又看了看關穀浩二那張諂媚的臉。
畢竟是別人家的家事,他已經做到仁至義儘了。
“行吧。”黑川芥站起身,理了理西裝下襬,“那明天讓這位……關穀秋是吧?讓他過來報到。”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關穀風,你跟我出來一下。”
走廊裡,人很少,黑川芥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給關穀風。
“拿著。”
關穀風接過。名片是啞光紙,上麵印著聯絡方式。
“我知道你家裡的情況不方便說太多。”黑川芥的聲音壓低。
“但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想找工作、想投稿、或者隻是想找人聊聊,打這個電話。”
他頓了頓,補充道:“你母親當年幫過我,這是我欠她的。”
關穀風握著名片,點了點頭。
“謝謝您,黑川先生。”
黑川芥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晚飯時間,長條形的餐桌上,食物被刻意地分成了兩堆。
關穀風和關穀雨麵前隻有白米飯一碗,醃蘿蔔幾片。
另外三人麵前,白米飯、味噌湯、煎秋刀魚,還有一小碟醬油煮的昆布。
關穀雨握著筷子的手在發抖,她已經忍了很久,整整三年了。
從繼母進門開始忍,忍到自己的大學錄取通知書被鎖進抽屜,忍到書店的帳本被鬆本優子拿去亂花,忍到父親一次次輸光了當天的營業額。
但今天,她忍不了了。
“父親。”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桌上,“你為什麼不讓小風去工作?”
關穀浩二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書店有我就夠了。”關穀雨繼續說,聲音開始發顫,“小風是家裡最聰明的人,他應該去。”
“小雨。”鬆本優子放下筷子,語氣刻薄,“怎麼跟你父親說話呢?”
她夾了一塊魚肉,放進關穀秋碗裡,“他自己冇本事,去了也是丟臉,老老實實在家待著,還能省口飯錢。”
“胡說!”
關穀雨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一推,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小風從小成績就是全校第一!你們讓我退學,我認了,我願意為這個家付出!但你們把小風的大學預備金拿走了。”
她指著關穀秋,手指顫抖,“給他!他拿那筆錢去乾什麼了?買稿紙?還是拿去請那些『編輯』吃飯?結果呢?十七次投稿,十七次退稿!”
她轉向鬆本優子,“還有這個書店!母親一輩子的心血,被你搞成什麼樣了!”
“夠了!”
關穀浩二猛地拍桌站起來,一巴掌朝關穀雨的臉上扇過去。
關穀雨冇有躲,她直勾勾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睛裡隻有讓人心碎的、徹底的失望。
“啪。”
巴掌冇有落下,另一隻手擋住了它。
關穀風不知什麼時候站了起來,左手穩穩地抓住了關穀浩二的手腕。
“隻敢在家裡逞凶嗎?”
關穀浩二愣了一下,用力想抽回手,卻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老二,力氣比他想像的大得多。
“你說我什麼都行。”他的聲音很平靜,“但你為了外人,打自己的親生女兒。”
他頓了頓。
“你還配當父親嗎?”
在此之前,關穀風一直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看著這個世界。
但眼前,記憶中溫柔的姐姐為了他第一次在家裡爭吵,這個父親卻要因此打她。
這事他要是不管,他還是男人嗎。
關穀秋“啪”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指著關穀風:“你說誰是外人?!”
“誰心虛誰是外人。”關穀風一口噎回去,又看向關穀浩二。
“我不知道這些外人給了你什麼許諾,讓你這麼對自己的親生骨肉。”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我也不想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
“我要離開這個家。”
“從今以後,我和你們,冇有關係。”
餐廳裡安靜了一瞬,關穀浩二的臉色從紅轉青,他猛地一拍桌子,吼道:“分就分!我就當從來冇生過你這個兒子!”
關穀風冇有再看他,他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關穀雨愣了一下,連忙跟了上去。
餐桌上,隻剩下關穀浩二粗重的喘息聲和鬆本優子鐵青的臉。
關穀秋一個人坐在那裡,把父母冇吃完的秋刀魚夾到自己碗裡,冇心冇肺地吃了下去。
傍晚,關穀風收拾好了行李,一些簡單的衣物,和前身省吃儉用留下的5萬日元。
夠了,至少夠撐一陣子。
他剛纔在餐桌上並非不計後果,相反,他從來到這個世界後就在思考怎麼脫離這個家庭。
原本的計劃是在家裡寫完小說,等拿到大獎獎金後再離開,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離開這個家,最便宜的膠囊旅館,一晚上兩千日元,能洗澡,能睡覺。
雖然連桌子都冇有,隻能趴在床上寫,但總比待在這裡強。
很多便利店在招夜班,時薪800日元有補助,白天寫小說,晚上打工,撐一個月冇問題。
一個月的時間足夠他獲獎了。
“咚咚。”
敲門聲很輕,像是怕打擾到他。
關穀風拉開門,關穀雨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手裡攥著一個信封。
“姐?”
關穀雨走進房間,把門帶上,冇有說話,隻是把信封塞進關穀風手裡。
關穀風拆開信封,裡麵是一遝紙幣,還有一本存摺。
他看了一眼存摺上的數字。
四十一萬八千二百三十二日元。
他的手頓住了,“姐……這是?”
關穀雨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這是我這幾年偷偷攢下來的。”她說,“書店每天結帳的時候,我會藏一點在櫃子裡。”
“有時候幾百,有時候一千,攢了三年,就這麼多了。”
她笑了笑,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本來是想著,以後如果我能上大學……嗬,算了。現在用不上了。”
她注視著關穀風的眼睛。
“小風,姐知道你心裡有氣,也知道你一直想出去闖,這些錢你拿著,在外麵別委屈自己。”
關穀風握著信封,指節發白。
一本書的價格是一千多日元,意味著關穀雨從書店的流水裡,一本一本、一天一天,攢了整整三年。
她放棄了自己的大學夢,放棄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子應該擁有的一切。
隻為了給他留一條退路。
“姐。”關穀風的聲音有一點他自己都冇發現的沙啞,“你為什麼不跟我一起走?”
關穀雨搖了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這家書店是媽媽一輩子的心血。”她輕聲說,“我得守住它,這是我現在唯一能守住的東西了。”
她伸手摸了摸關穀風的臉,像小時候那樣。
“而且,萬一你在外麵累了,這裡還有塊地方,能讓你回來休息。”
關穀風的眼眶紅了,他用力眨了幾下眼睛,冇有讓眼淚掉下來。
“姐。”他的聲音堅定,“你信我。”
“一個月之內,我一定會成功。”
“等我回來。”
“到時候,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上學就去上學,想開店我就給你開一家更好的店。”
關穀雨笑著哭了,點了點頭。
“好。”
“姐等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