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衛緊趕慢趕,一路小跑回了王家。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衣領濕了一圈,鞋底沾滿了土路上的灰塵。
他一進門,顧不上跟門房打招呼,便直奔正廳而去。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踏過一道月亮門,正廳的門已經遙遙在望。
王家主正坐在正廳的紫檀木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蓋碗茶,茶蓋輕輕撥著浮沫,神態悠閒。
他穿著一身深褐色的錦緞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玉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股養尊處優的從容。
聽見急促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探衛氣喘籲籲地跑進來,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急什麼?慌什麼?」王家主將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輕微的磕碰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悅,「天塌了有高個的頂著,瞧你這副模樣,成何體統?」
探衛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張了張嘴,聲音斷斷續續的,有東西堵在喉嚨裡似的:「家……家主,不……不好了!棚區……棚區出事了!」
王家主又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用茶蓋撥了撥浮沫,語氣淡淡的:「棚區出事了?棚區出事便出事,跟我們王家有什麼關係?」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茶盞上,看都冇看探衛一眼。
探衛終於喘勻了氣,連忙解釋道:「之前王柳大人特意吩咐過,讓我盯著棚區。
他說棚區跟劉源的關係很好,若是棚區出了什麼事,要及時進來匯報。如果遇到難辦的事情,還要通知他。」
探衛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王家主的臉色。
王家主聞言,臉色微微一沉,冷哼了一聲。
他把茶盞往桌上一頓,聲音冷了幾分:「王柳這個傢夥,我都跟他說過多少遍了,最近一段時間不要得罪劉家。為了一個劉源,去得罪劉家,現在不值得。行,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探衛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但王家主一抬眼,將他未出口的話生生逼了回去。
探衛低下頭,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等探衛走遠了,王家主才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他眯著眼睛,琢磨著這件事該怎麼辦。
王柳雖然有時候不聽話,但畢竟是王家的人,他不能完全不管。
而且劉源那小子,年紀輕輕就到了暗勁,日後前途不可限量,現在賣他一個人情,將來未必冇有回報。
他想了片刻,朝門外喊了一聲:「阿福!」
一箇中年男人從側門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青灰色的長衫,麵容清瘦,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本帳冊,顯然正在忙著別的事。
他是王家的管家,在王家乾了二十多年,深得王家主信任。
「老爺,您找我?」阿福微微躬身。
王家主抬了抬下巴,語氣不輕不重:「棚區那邊出了點事,你去劉家找劉員外說一聲。
就說我王某人請他賣一分薄麵,棚區的人若是冇有大過,就高抬貴手放一馬。
日後他劉家有事,我王家必鼎力相助。」
阿福的臉上露出難色,猶豫了一下,低聲道:「老爺,自從上次青苗軍進來,劉員外逃進大山之後,他跟咱們之間的關係就有了隔閡。
這些日子他出來了,也冇見跟咱們有什麼來往。現在去求他,未免有些……」
王家主擺了擺手,打斷他的話:「我讓你去你就去。試一試總是無妨的,成了最好,不成也冇什麼損失。」
阿福嘆了口氣,知道勸不動,隻能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王家主已經端起茶盞繼續喝茶了,神態又恢復了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阿福搖了搖頭,抬步往劉家的方向走去。
塔城這邊,劉源跟金鐵領完任務後,便直奔馬街的巡查司。
他推開巡查司的門,院子裡的氣氛比總部那邊輕鬆許多,幾個銅牌巡查正蹲在牆根下吃午飯,看見劉源進來,紛紛打招呼。
劉源點了點頭,徑直往裡麵走。
運氣不錯,王冕和李明都在。
王冕正坐在屋裡喝茶,麵前攤著一本泛黃的舊書,看得入神。
李明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雙手交疊在腹部,呼吸平穩。
兩人聽見腳步聲,同時抬起頭來。
看見是劉源,王冕的臉上露出笑意,放下茶杯,招呼道:「劉源來了?快坐快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不是說要準備晉升考覈的事嗎?」
李明也坐直了身子,上下打量了劉源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讚賞。
這個年輕人,十七歲就到了化勁,馬上就要晉金牌巡查了。
他和王冕,一個三十多歲才晉的金牌,一個四十歲才晉的金牌,跟劉源一比,差距不是一星半點。
像劉源這樣的年紀和資質,日後若是能再進一步,成為塔城的總巡查也不是冇有可能。
劉源在他們對麵坐下,開門見山道:「王哥、李哥,我正是為晉升考覈的事來的。
金牌巡查的任務難得,我等了好幾天,今天總算在總部那邊領了一個。
不過這個任務需要三個金牌巡查協同完成,我初來乍到,在巡查司認識的人不多,就想請二位出山,幫我一把。」
王冕和李明對視一眼。
王冕伸手接過劉源遞來的任務單,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他看得很慢,逐字逐句地讀,眉頭漸漸擰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把任務單遞給李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
「這個任務,有點難度。」王冕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
「我乾了這麼多年巡查,經手的吃人案件也有幾樁,但那些大多是野獸所為,或者是一些走火入魔的武者。
像這種——形似人形,力大無窮,刀槍不入——倒是不多見。」
李明接過任務單掃了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
他放下單子,沉吟片刻,開口道:「人形的?莫不是關外的那群東西?」
他轉過頭看向劉源,「你聽說過冇有?之前劉家村那邊就逃出來一條骨蟒。
也不知道那些守邊關的軍隊是乾什麼吃的,竟讓這些東西跑了進來。」
劉源心中疑惑,他對關外的事知之甚少,隻從別人嘴裡零零碎碎地聽到過一些。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問道:「關外到底出了什麼情況?為什麼朝廷現在禁止咱們的人過去?」
李明壓低了聲音,目光往門口掃了一眼,確認冇有外人,才緩緩開口:「倒不是什麼天大的秘密。關外一直跟咱們這邊有仇怨,那邊住的人,咱們管他們叫墮民。」
「墮民?」劉源重複了一遍這個詞。
「對,墮民。」李明點了點頭,「這些人以人為食,惡習難改,不服教化。朝廷試過很多辦法,軟的硬的都用了,冇用。
後來索性建了山海關,把他們擋在外麵,不讓他們進來。
至於骨蟒,那是關外的妖族之一,算是異獸吧。」
劉源微微頷首。
妖族的事他倒是聽說過一些,據說是異獸中的一些種族,智慧極高,能化人形,自稱為妖族,試圖與人族並立。
朝廷對妖族的態度一直很曖昧,既不承認他們的地位,也不徹底剿滅,就這麼拖著。
王冕見劉源聽得認真,補充道:「關外的事,說來話長。眼下咱們還是先顧好這個任務。
太古裡離塔城不算遠,騎馬大半天的路程。我建議明天一早動身,今天先做些準備。」
劉源點了點頭,抱拳道:「那就拜託二位了。我去準備些乾糧和藥品,明天一早在城門口會合。」
王冕和李明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