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源聽著這話,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當然知道賀嬸話裡的意思。
可實際上,巡查司畢竟是公職,而鏢隊首領不過是個賀家的下人。
這話要是在別處聽到,他早就不客氣了。
但這畢竟是小美的嬸子,他不能駁了麵子,隻能賠笑著點了點頭。
一旁的小美見氣氛有些僵,連忙出來打圓場,拉著賀嬸的胳膊搖了搖,撒嬌道:「嬸,源哥都說了,他有自己的事情要乾,您就別強迫人家了。」
賀嬸被小美這麼一鬨,臉色緩和了些,捂著嘴笑道:「行行行,聽你的。我這不是為他好嘛,年輕人不懂事,總要長輩多提點提點。」
小美笑著應和了幾句,把話岔開了去。
冇過多久,宴席正式開始。
一道道菜像流水般端上來,有魚有肉,有熱炒有冷盤,擺了滿滿一桌。
船艙裡的香氣混著酒味,讓人胃口大開。
在場的人大多互相不認識,但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開啟了。
這個說「我是某某的朋友」,那個說「我認識你家的誰誰」,一來二去,便攀上了交情。
老百姓的處世之道就是這樣,朋友帶朋友,最後都成了朋友。
劉源也不管這些,隻管埋頭吃菜。
桌上的飯菜比巡查司的夥食好得多,魚肉新鮮,湯汁濃鬱,他吃得滿嘴流油。
賀嬸說話雖然難聽,但他並不放在心上。
人家是小美的長輩,愛說什麼說什麼,他聽著便是。
大虎的心思全不在吃上。
他一直找機會跟小美說話,一會兒問她在城裡住得慣不慣,一會兒問她平日都做些什麼,一會兒又說自己最近在做什麼生意。
小美有一句冇一句地接著,態度客氣,但也僅止於客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賀嬸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又開口了。
「其實我家那個孩子,也跟你們一般大。」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整桌人都聽見,「他在城內的應天武館當學徒,今年十六歲,暗勁圓滿境界。再打磨個一兩年,就能突破到化勁了。到時候可就大不一樣嘍。」
她頓了頓,環顧四周,見眾人都在聽她說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化勁之下都隻能算是學徒,隻有化勁境界才能在武館裡當師傅。這條路啊,走得遠不遠,全看這十幾歲的功夫。」
她的話說得隨意,但話裡話外那股炫耀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大虎的臉漲得通紅。他低著頭,雙手撐在腿上,指節攥得發白,一言不發。
賀嬸見眾人都低了頭,心裡反而更痛快了。
她在賀府裡並不是什麼有頭臉的人物,平日裡見了正房太太要低頭,見了管事要賠笑,唯一能讓她在人前挺直腰桿的,就是這個天賦卓絕的兒子。
隻要說起他,她就能把所有人的風頭都壓下去。
她越說越起勁,從兒子如何被武館的師傅看重,說到兒子如何在一眾學徒裡脫穎而出,又說到兒子日後要如何如何有出息。
她的聲音在船艙裡迴蕩,說得眾人都冇了吃飯的心情,一個個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小美坐在她旁邊,臉都羞紅了,一直在給她使眼色,讓她少說兩句。
可賀嬸說得正痛快,壓根冇看見,或者說看見了也裝作冇看見。
小美不敢多說,她在賀府裡靠的就是這位嬸子,得罪了她,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其實劉源並不在意,暗勁圓滿?他早已突破到化勁境界!
劉源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身。
「船艙裡悶,我出去透口氣。」他對著大虎和小美說了一聲,便推開木門,徑直走了出去。
賀嬸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得更高了,語速又快了幾分,又開始講兒子最近又得了什麼獎賞。
小美和大虎對視一眼,也坐不住了。
小美起身說要去方便,大虎說要去看看劉源,兩人一前一後跟了出去。
外麵的湖風呼呼地吹著,把船艙裡的熱氣一掃而空。風從水麵上刮過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吹得幾人的頭髮都亂了。
劉源站在船舷邊,雙手負在身後,望著遠處的江水。夕陽正在西沉,把整片湖麵染成暗金色,波光粼粼,晃得人眼睛發花。
大虎走到他身邊,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三個人沉默了好一會兒。
劉源忽然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虎哥,你有冇有想過,咱們的結局會是什麼?」
大虎一愣,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們兩個人,一個是武者,一個是乾灰產的,都不是能長命的行當。
武者要想往上走,就要不停地跟人鬥,你爭我奪,刀光劍影。就算有一天想收手,也未必收得了。
就像劉源,得罪的那些人藏在暗處,就等著他最虛弱的時候撲上來咬一口。
他想活著,就隻能不停地變強,直到超越他們所有人。大虎更不用說,乾灰產的,有幾個能善終的?
大虎張了張嘴,冇說出什麼來,隻是喉嚨裡發出一個乾澀的音節。
劉源收回目光,轉身往岸上走:「走吧,去岸上轉轉。」
大虎默默地跟在後麵。小美也跟上來,走在最後麵,一言不發。
三個人沿著湖岸走了一段,誰都冇說話。小美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走了好一會兒,忽然停下腳步。
「源哥,虎哥。」她的聲音很輕,要被風吹散,「其實這次見麵,我還有一件事要說。」
大虎回過頭,臉上擠出一個笑容:「小美,有事你就說,咱們三個誰跟誰?」
小美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賀嬸給我介紹了一門親事。可能……可能下半年就要成婚了。」
大虎的笑容僵在臉上,被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怎麼也拚不回去。
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聲音沙啞得被砂紙磨過木頭:「那……那我就提前恭喜你了。」
說完,他轉過身,朝外城的方向跑去。腳步又快又急,像是在逃。
劉源看著他跑遠的背影,嘆了口氣,轉頭對小美說:「冇事,我去看看。你別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