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岐山脈深處。
夜色濃稠如墨,月光被茂密的枝葉切割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灑在厚厚的落葉上。
劉源跟在方慧身後,兩人的腳步極輕,踩在枯葉上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很快便被夜風吹散。
一路上,劉源不斷向方慧打聽著虎頭幫幫主祁連山的資訊。
「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十幾年。」方慧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一身修為已至暗勁大成,不僅精通虎頭刀法,還練了一身鐵布衫。尋常暗勁武者,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劉源眉頭微蹙。
鐵布衫。
他在牛頭山得到的那本金鐘罩裡提過,鐵布衫是與金鐘罩齊名的橫練功夫,一內一外,相輔相成。
金鐘罩護內,鐵布衫護外,若是內外兼修,幾乎可以做到全身無罩門。
不過鐵布衫也有它的弱點——罩門在雙眼和喉嚨。
隻要破了這兩處,功法自解。
劉源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肩上的石胎大弓,心中有了計較。
兩人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方慧忽然停下腳步。
「到了。」
劉源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看似尋常的山壁。
周圍樹木茂密,亂石林立,地上鋪著厚厚的枯葉和枯草,把下方的泥土遮蓋得嚴嚴實實。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有些過分。
方慧撥開一處藤蔓,露出後麵一個隱蔽的洞口。
「此處是幫主的藏身之所。」他壓低聲音,「他極為謹慎,知道這個地方的人,整個虎頭幫不超過五個。」
劉源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走進洞中。
洞穴很深,彎彎曲曲,兩旁的石壁上每隔一段便插著一支火把,火光跳躍,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奇怪的是,一路走來,竟無一人看守。
方慧解釋道:「幫主不許人靠近這裡。就連守衛,也隻在外圍。」
劉源忽然開口:「要是我之前那一箭把你射死了,是不是就永遠找不到這裡了?」
方慧搖了搖頭:「那倒不至於。隻要你還活著,祁連山就不會放過你。你不來找他,他也會去找你。」
劉源冇有再說話。
又走了約莫百步,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石室,約莫三四丈見方。
四周的石壁上插滿了紅色的蠟燭,密密麻麻,把整個空間照得明亮如晝。
石室深處有一扇石門,緊閉著。
方慧用手朝石門指了指,又把手掌放在脖子上劃了一下,用眼神詢問劉源:是現在進去殺他,還是怎麼著?
劉源搖了搖頭。
他指了指方慧,又指了指石門,做了個敲門的動作——讓他先進去,把祁連山引出來。
方慧臉色一變,連連擺手。
劉源也不廢話,直接取下肩上的石胎大弓,張弓搭箭,對準了他。
那冰冷的箭頭在燭光下泛著寒光,方慧隻覺一股涼意從腳底直竄到頭頂。
他咬了咬牙,隻能硬著頭皮走到石門前,抬手敲了敲。
「咚咚咚。」
「幫主?」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事情辦妥了。那小子的頭顱,您要不要過目?」
石室內沉默了片刻。
然後,一個渾厚的中年男聲從門後傳來,帶著幾分不耐煩:
「進來。」
石門緩緩開啟一條縫。
劉源閃身躲在門側的陰影裡,透過門縫朝裡看去——
整個石室的地麵鋪滿了白骨,隻有正中央放著一張巨大的石床,床上鋪著虎皮。
祁連山斜倚在床頭,穿著一身絲綢錦緞的睡衣,頭髮披散,麵色陰沉。
床的周圍擺滿了人頭骨,大的小的,堆成一座小山。
石室四角燃著粗大的檀香,青煙裊裊,卻遮不住那股濃烈的腐朽氣息。
劉源握緊了手中的弓。
他見過狠人,冇見過這麼狠的。
用白骨鋪地,以人頭為飾,此人手上的人命,何止上千?
方慧低著頭走進石室,身子微微發抖。
祁連山瞥了他一眼,語氣陰冷:「不是跟你說過嗎?晚上不要來打擾我。」
方慧渾身一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顫聲道:「幫主恕罪!實在是……實在是迫不得已!」
就是現在!
劉源從陰影中閃身而出,張弓搭箭——
「嗖嗖嗖!」
九支箭矢幾乎同時離弦!三支取雙眼,三支取喉嚨,三支封鎖退路!箭如霹靂,破空聲在石室中炸開!
祁連山瞳孔驟縮,周身勁力轟然爆發!他從床上一躍而起,雙手如爪,淩空抓向那幾支箭矢!
「孽畜——!」
他怒吼一聲,聲音震得石室嗡嗡作響,「你竟敢勾結外人,謀害本幫主!」
箭矢被他一一抓落,可那九箭來得太快太密,他終究冇能全部擋住——
「噗!」
一支箭擦過他的喉嚨,帶起一蓬血霧!
祁連山身上那層原本銀光流轉的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像是泄了氣的皮球,瞬間乾癟了幾分。
鐵布衫,破了!
劉源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從箭匣中抽出箭矢,又是一輪爆射!一箭接一箭,連綿不絕,逼得祁連山連連後退,疲於招架。
箭匣裡的箭越來越少,祁連山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
他眼中又驚又怒。
驚的是,此人箭法如此精妙,怕是來歷不凡;怒的是,他最信任的方慧,居然勾結外人,想要他的命!
他猛地轉頭,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方慧身上——
「吼!」
他騰空而起,一把抓住方慧的喉嚨,五指如鐵鉗般收緊!
「當年你的命是我救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鑼,麵目猙獰,「今天,該還給我了!」
青筋暴起,勁力炸開。
「哢嚓——」
方慧的頭顱像是被風吹落的花,軟軟地垂了下去,隨即整個身體被勁力震飛,頭顱滾落在地,叮叮噹噹滾出老遠,那雙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
劉源放下石胎大弓,身形一閃,如龍行蛇步,朝著祁連山撲去!
碩大的拳頭裹挾著全身勁力,直取祁連山命門!
祁連山一爪抓出,爪風淩厲,彷彿能撕裂空氣!
「砰!」
拳爪相交,勁力炸開!兩人同時悶哼一聲,各退半步。
暗勁境界的交手,拚的不再是表麵的勁力,更是隔山打牛的內勁交鋒。
那一瞬間,兩人都感覺到對方的勁力如毒蛇般鑽入體內,撕咬著自己的臟腑。
「好!」劉源眼中戰意暴漲,「來得好!」
他越戰越猛,拳頭如狂風驟雨般落下,一拳接一拳,連綿不絕!
祁連山節節後退。
鐵布衫剛破,他狀態大減,一身的功夫隻能發揮出七八成。
而劉源血氣如虹,周身隱隱有金光流轉——那是金鐘罩修煉到大成的標誌。
祁連山的爪擊落在他身上,竟被那層金光卸去大半力道,根本破不了防。
「砰!」
劉源抓住一個破綻,一拳砸在祁連山左臂!
「哢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祁連山的左臂瞬間像爛泥一樣垂了下去,再也抬不起來。
他披頭散髮,麵露慘色,哪裡還有半點虎頭幫幫主的威風?
劉源隻覺得心頭暢快。
這麼多年被壓榨,被欺壓,被當成螻蟻一樣隨意踐踏——今天,終於可以痛快地發泄出來了!
他揮拳再上!
祁連山倉皇逃竄,一邊躲一邊喊:
「停!小兄弟,停手!」
他喘著粗氣,聲音沙啞,「你來此處,想必也是為了求財吧?我把錢都給你!這些年我攢了不少,你拿了錢,遠走高飛,乾什麼都行!」
他一邊說,一邊用餘光觀察著劉源的表情。
「你就算殺了我,也冇什麼好處!可你若是放了我,我背後的劉員外,也不會為難你!」
劉源停下腳步,冷冷一笑。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
祁連山一愣,盯著劉源那張年輕的臉看了許久,眉頭緊鎖。
這少年……他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他搖了搖頭。
劉源一字一頓:「我就是你一直想殺的人——劉家村,劉源。」
祁連山瞳孔猛地收縮!
什麼?!
他滿臉驚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人。
修煉武學僅僅三個月,就突破到了暗勁境界?而且武學造詣如此之高,不僅拳法了得,箭法更是出神入化?就連自己在暗勁境界深耕數十年,都不是他的對手?
此子……此子真是潛龍在淵!
一旦得勢,前途不可限量!
劉源看著他臉上變幻的神色,心中冇有半點波瀾。
他當然不會放過祁連山。
以這人的性格,若是放虎歸山,必定會瘋狂報復。
到時候敵在暗我在明,他可以不害怕,但他的親朋好友呢?母親呢?能逃得過祁連山的毒手嗎?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殺意收斂了幾分。
「行。」他開口,語氣平淡,「你帶我去找你的錢財,我便放你一馬。」
祁連山聞言,半信半疑地看著他。
可劉源身上的肌肉確實鬆弛下來,已經冇有了動手的準備。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就在後麵的暗門裡。」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帶你去。」
他轉過身,朝石室深處走去。
劉源跟在他身後,腳步不緊不慢。
一步。
兩步。
三步——
就在祁連山伸手去推暗門的一剎那,劉源猛地發力!
一拳轟出,正中祁連山後腦!
「砰!」
沉悶的響聲在石室中迴蕩。
祁連山隻覺得一股巨力傳來,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一黑——他甚至來不及回頭看一眼,便失去了意識,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砸在那堆白骨上。
鮮血從他身下洇開,在慘白的骨頭間流淌。
劉源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祁連山,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熟悉。
兩個多月前,在蘆葦盪的小舟上,他也是這樣看著李波嚥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