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岐山脈深處。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虎頭幫的臨時總舵藏在一片天然形成的洞穴群中,洞口隱蔽,四周林木茂密,就算白天從外麵路過,也很難發現這裡藏著人。
此刻洞內燈火通明,火把插在石壁上,劈啪作響,跳動的火光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幫主祁連山端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石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紫砂茶壺。
琥珀色的茶水在壺中輕輕晃盪,發出細微的叮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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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著眼睛,盯著底下單膝跪地的手下,一言不發。
那手下低著頭,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卻不敢抬手去擦。
「說。」祁連山淡淡開口。
手下深吸一口氣,語速飛快:「老大,查清楚了。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劉家村的劉源。」
「劉源?」祁連山眉頭微蹙,「什麼人?」
「三個月前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農戶子弟。」手下的聲音微微發顫,「兩個月前突破到明勁境界,一個月前得到王家資助,現在……」
他頓了頓。
「現在什麼?」祁連山手中的茶壺停了。
「現在恐怕已經明勁大成。」手下把頭埋得更低,「若是要下手,得趁早。」
洞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隻有火把劈啪的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滴水聲。
祁連山晃了晃手中的茶壺,目光落在跳躍的火光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刻後,他開口了。
「明勁大成。」他的聲音不緊不慢,「不好對付。」
他把茶壺放到一旁,站起身來。
虎皮從他身上滑落,露出一身紮實的肌肉和橫七豎八的傷疤——那是多年刀口舔血留下的印記。
「你帶一隊人去。」他看著手下,目光如刀,「至少要八個明勁以上的武者,才能把他圍住。」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若是讓他跑了,後患無窮。」
手下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
他站起身,正要退下,卻又被祁連山叫住。
「等等。」
手下停住腳步。
祁連山看著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記住,若是事不可為……便撤。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手下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洞口的黑暗中。
祁連山重新坐回石椅上,撿起那張虎皮蓋在身上。
他看著跳動的火光,眉頭緊鎖。
不是他不想派那兩個暗勁高手去。
可那兩人都是劉員外的人,以他的地位,根本調動不了。
況且現在外麵青苗軍一直在搜尋他們的下落,若是那兩個暗勁高手出去被青苗軍抓住,不但報不了仇,恐怕連小命都保不住。
他嘆了口氣,閉上眼睛。
眼皮卻跳個不停。
……
同一片月光下,劉源正站在自家院子裡,感受著身體裡澎湃的力量。
突破了。
暗勁境界。
他抬起手,輕輕握拳。隻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空氣中便傳來輕微的爆鳴聲。
他腳尖輕點地麵,整個人便騰空而起,輕輕一躍便是數丈遠,落地時悄無聲息,像一片落葉。
揮拳時,拳風呼嘯,彷彿能打碎一座山。
這就是暗勁。
他閉上眼睛,感受著體內那股新生的力量在經絡中流轉。
與明勁不同,暗勁更內斂,更深沉,像是藏在水麵下的暗流,不動聲色,卻能輕易將人吞噬。
根據他這些日子收集到的資訊,虎頭幫應該就蟄伏在連岐山脈深處。
不過連岐山脈連綿數百裡,想要找到虎頭幫幫主祁連山,不是件容易的事。
這事急不得,得徐徐圖之。
他深吸一口氣,平復下心中的躁動,抬步朝劉家村走去。
夜色已深,月光如水。
村道兩旁是黑漆漆的田野,偶爾傳來幾聲蟲鳴,反而襯得夜更加寂靜。
劉源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思考著下一步的打算。
當路過一處山塌時,他忽然腳步一頓。
山石後麵,傳來陣陣異響。
那聲音很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移動,又像是極力壓抑的呼吸聲。
尋常人或許會忽略,但以劉源如今的耳力,聽得一清二楚。
他心頭暗笑。
走個夜路,還能遇到劫匪?
他麵上不動聲色,繼續朝前走,彷彿什麼都冇察覺。
可渾身的肌肉已經悄悄調動起來,氣血在體內奔湧,隨時準備爆發。
就在他走到山塌正下方時——
「轟隆隆!」
兩側山石上,幾塊巨大的落石被人猛然推下,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劉源!
劉源不躲不閃。
他取下肩上的石胎大弓,張弓搭箭——
「嗖嗖嗖!」
三支箭矢幾乎同時離弦,如流星般劃破夜空,精準地擊碎了三塊落石!碎石四濺,煙塵瀰漫。
「什麼?!」
山石上,帶頭的虎頭幫幫眾臉色大變。
他冇想到,這個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的少年,箭法竟然如此恐怖!
「兄弟們,快撤!這不是善茬!」他大喊一聲,轉身就要跑。
劉源一聲冷笑。
「現在想跑?遲了。」
他張弓搭箭,動作快如閃電。
月光下,那些倉皇逃竄的身影,在他眼裡就是一個個活靶子。
「嗖嗖嗖嗖——」
箭矢如雨,破空而去。
一聲聲慘叫響起,那些虎頭幫幫眾接二連三地倒下。
有的被射穿後心,有的被釘在樹上,有的滾落山崖。
不到片刻,九個明勁武者,便死了個乾乾淨淨。
隻剩最後一個。
那帶頭的幫眾眼看著兄弟們一個個倒下,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腦袋如搗蒜般磕了起來。
「大爺!大爺饒命啊!」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就是一時迷了心竅,您行行好,放我一條生路吧!」
劉源冇有殺他。
他走上前去,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地求饒的男人。月光照在那張涕淚橫流的臉上,照出一雙滿是恐懼的眼睛。
一開始,劉源隻以為遇到了尋常的劫匪。
可看到那幾塊落石的重量,他才意識到不對——尋常土匪,可推不動這麼重的石頭。
更何況,這些人逃跑時,身上分明有勁力波動。
九個明勁武者。
這可不是尋常勢力能拿出手的。顯然,這些人是衝著他來的,有預謀,有組織。
所以才留下這一個活口。
「說吧。」劉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誰派你來的?我與你們何冤何仇,值得九個明勁武者來取我性命?」
那幫眾渾身顫抖,磕磕巴巴地說:「是……是幫主派我來的。您之前殺了幫主的堂弟李波,還挑了牛頭山的據點……這些我們都查清楚了。幫主讓我帶人來取您的命……我也是聽命行事,與您絕無半點私仇啊!」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額頭都磕破了皮,鮮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劉源看著他,心裡冇有半點憐憫。
此人現在說得可憐,彷彿自己隻是身不由己。
可他在虎頭幫這些年,乾的傷天害理之事還少嗎?
那些被他欺壓、被他殘害的無辜百姓,求饒的時候,他可曾手軟過?
善惡終有報。
今日,他的報應到了。
劉源冇有殺他。
他一伸手,像拎小雞一樣把那傢夥拎了起來,拍了拍他滿是血汙的臉。
「我知道你想活。」他的聲音平靜,「我也不是嗜殺之人。不過,你得幫我辦件事。」
那幫眾眼睛一亮,忙不迭地點頭:「劉爺您說!什麼事我都幫您辦!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辭!」
劉源聞言,嘿嘿一笑。
「那倒不至於。」
他鬆開手,那幫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很簡單。」劉源蹲下身,與他平視,「我最近也在找你們幫主。你帶我去見他,我便放了你。」
那幫眾眼珠一轉,臉上露出為難之色。
「劉爺……帶您去見幫主可以,但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劉源被逗笑了。
明明已是階下囚,居然還敢討價還價?
不過他還是點了點頭:「說吧。隻要不過分,我可以答應你。」
那幫眾嚥了口唾沫,低聲道:「第一,見到幫主後,您得放我走。第二……」
他猶豫了一下,咬了咬牙。
「第二,您儘量殺了幫主。不然他肯定不會放過我。」
劉源看著他,目光裡閃過一絲玩味。
這兩個要求,倒不算過分。
他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
他站起身,開始在那些屍體身上摸索起來。
銀子、銅錢、值錢的首飾——全被他搜刮乾淨,塞進懷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對那幫眾揚了揚下巴。
「走吧。帶路。」
那幫眾從地上爬起來,低著頭,走在前麵。
「你叫什麼名字?」劉源問。
「方慧。」那幫眾老老實實地回答,「之前在幫裡一直負責聯絡,很少外出。這次是幫裡實在缺人手,纔出來辦事。」
劉源點了點頭,冇再多問。
連岐山脈距離此處有十幾裡路。
兩人都是武者,腳程極快。
不到半個時辰,便來到了山脈腳下。
月光下,連綿的山巒黑壓壓地橫亙在前方,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山上古木參天,遮天蔽日,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鳴,悽厲而短促,在夜風中飄蕩。
腳下的枯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吱呀作響。
林間瀰漫著一股獨特的氣息——泥土的潮濕,腐葉的酸澀,還有野獸身上散發出的腥臊,混在一起,鑽進鼻子裡。
劉源環顧四周,壓低聲音問:「離你們的地盤還有多遠?」
方慧抬手朝前方一指:「不遠了。翻過前麵那道山樑就是。」
他的聲音也在發抖。
……
洞穴深處。
祁連山躺在鋪著獸皮的石床上,輾轉反側,怎麼也睡不著。
床的周圍,擺滿了白森森的頭骨。
有的大,有的小,有的已經泛黃,有的還帶著乾涸的血跡。
那是他這些年的戰利品——每一個頭骨,都代表著一個死在他手裡的人。
洞內點著一支檀香,裊裊青煙升起,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自從當上虎頭幫幫主後,祁連山就夜夜難眠。
隻有在這堆頭骨的陪伴下,在檀香的安撫中,他才能勉強閤眼。
可今夜,他眼皮跳個不停。
那股莫名的悸動,像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著他的心臟。
按道理說,這些年他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
朝廷的圍剿,仇家的追殺,同行的火併——哪一次不是安然度過?
如今雖然青苗軍占了劉員外府邸,他也隻是暫時潛伏在這連岐山脈,等待著再次出山的時機。
可今夜,那股不安卻越來越濃。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悄悄逼近。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
可眼皮還是跳。
跳得他心煩意亂,怎麼也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