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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第六天。\\n\\n天還冇亮，契丹人的號角就響了。\\n\\n不是昨天那種低沉的號角，是尖銳的、刺耳的，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鬼哭。\\n\\n趙平從官署裡衝出來，幾步登上城牆。\\n\\n北邊，契丹人的營地已經沸騰了。火把通明，人影攢動，騎兵在陣前來回賓士，步卒正在集結。\\n\\n“他們今天來得早。”周大勇站在他身邊，聲音沙啞。他一夜冇睡，眼睛裡全是血絲。\\n\\n趙平冇有說話。\\n\\n他看著那些正在集結的契丹人，看著那些比昨天更多的攻城梯，看著那麵在晨光裡飄動的旗幟。\\n\\n“有多少？”\\n\\n“又來了兩百多。”周大勇說，“昨晚到的，從北邊繞過來的。現在加起來，怕不有一千三四。”\\n\\n趙平的手指在城磚上輕輕敲了敲。\\n\\n七百對一千四。\\n\\n一比二。\\n\\n“怕嗎？”他問。\\n\\n周大勇愣了一下，隨即笑了。\\n\\n“主公，我在禁軍二十年，打過比這更懸的仗。怕？怕也得打。”\\n\\n趙平點點頭。\\n\\n“那就打。”\\n\\n……\\n\\n辰時，契丹人動了。\\n\\n這回不是全線壓上，而是分批次。第一批三百人，扛著梯子，舉著盾牌，往正麵衝。第二批三百人，往東邊去。第三批三百人，往西邊去。剩下的人，在後麵壓陣。\\n\\n“車輪戰。”周大勇說，“他們想耗死咱們。”\\n\\n趙平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契丹人。\\n\\n“耗就耗。看誰先耗死誰。”\\n\\n第一批衝到牆下，梯子搭上來，契丹人開始往上爬。\\n\\n“放箭！”\\n\\n箭矢如雨，十幾個契丹人中箭倒地。可更多的人繼續往上爬。\\n\\n“滾木！”\\n\\n滾木推下去，砸倒一片。\\n\\n可第二批又上來了。\\n\\n東邊，契丹人開始涉水過溪。溪水冷，岸陡，可他們硬是爬了上來，開始往牆上架梯子。\\n\\n張緒帶著守城隊的人，拚死抵抗。刀光閃爍，慘叫聲不絕於耳。\\n\\n西邊，老柴的嗓子已經喊啞了。敢戰營的人死守垛口，一個契丹人剛冒出頭，就被幾把刀同時刺中，慘叫著摔下去。\\n\\n可他們人太多了。\\n\\n一個倒下去，兩個爬上來。兩個倒下去，四個爬上來。\\n\\n城牆上的守軍，越來越少。\\n\\n趙平揮刀砍翻一個爬上來的契丹人，剛轉過身，又一個衝到了麵前。他側身躲過，反手一刀刺進那人的肚子。\\n\\n那人瞪大眼睛，倒下去。\\n\\n趙平還冇來得及喘氣，又一個上來了。\\n\\n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個，隻知道手已經麻了，刀已經卷得不成樣子。\\n\\n身邊，不斷有人倒下。\\n\\n一個後生被砍中脖子，倒在牆垛上，眼睛還睜著。\\n\\n一個禁軍老兵被三把刀同時刺中，倒下之前還抓住一個契丹人，一起摔下去。\\n\\n一個敢戰營的漢子，渾身是血，還在吼：“頂住！頂住！”\\n\\n周大勇的刀斷了，他撿起一把契丹人的刀，繼續砍。\\n\\n張緒的腿又傷了，他靠牆站著，一步不退。\\n\\n老柴的臉被砍了一道，血流了滿臉，可他冇停。\\n\\n韓超趴在牆根底下，一箭一箭地射。他的箭法準，每箭都能射中一個，可箭快冇了。\\n\\n石嶺的騎兵在城外，可他們上不了牆。石嶺急得團團轉，隻能眼睜睜看著牆上的兄弟一個接一個倒下。\\n\\n廝殺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n\\n終於，第一批契丹人退了。\\n\\n可第二批又上來了。\\n\\n第二批退了，第三批又上來了。\\n\\n從早上殺到中午，從中午殺到下午。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又從西邊沉下去。\\n\\n牆上的守軍，換了三批。\\n\\n第一批累倒了，第二批頂上。第二批累倒了，第三批頂上。\\n\\n第三批也累倒了，能動的，隻剩下不到三百人。\\n\\n……\\n\\n天黑了。\\n\\n契丹人退了。\\n\\n城牆上，橫七豎八躺著屍體。有契丹人的，也有自己人的。\\n\\n趙平坐在牆垛邊上，大口喘著氣。渾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n\\n周大勇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n\\n“主公，清點完了。”\\n\\n趙平看著他。\\n\\n周大勇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n\\n“死了四十三個。傷了八十多個。能打的，還剩五百出頭。”\\n\\n趙平沉默了很久。\\n\\n四十三個。\\n\\n加上昨天的，七十個了。\\n\\n碑上，又要多四十三個名字。\\n\\n“周隊長。”\\n\\n“在。”\\n\\n“你累嗎？”\\n\\n周大勇愣了一下。\\n\\n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三處刀傷，兩處箭傷，血已經把衣裳浸透了。\\n\\n“累。”他說。\\n\\n趙平點點頭。\\n\\n“我也累。”\\n\\n他站起來，走到牆邊，望著北邊那片營地。\\n\\n契丹人的營地裡，篝火通明。他們也在清點傷亡，也在包紮傷員，也在吃飯。\\n\\n明天，他們還會來。\\n\\n後天，還會來。\\n\\n直到一方徹底倒下。\\n\\n他轉過身，走下城牆。\\n\\n……\\n\\n入夜，紀念碑前。\\n\\n趙平蹲在碑前，拿著刻刀，一筆一劃地刻著新名字。\\n\\n四十三個名字，刻了整整一個時辰。\\n\\n每刻完一個，他就停下來，在心裡把那個人的臉過一遍。\\n\\n有十八歲的後生，有四十歲的老兵，有從禁軍留下的，有從難民裡挑出來的，有從潰兵裡收編的。\\n\\n刻完最後一個，他把刻刀放下，站起來。\\n\\n腿已經蹲麻了，可他冇動。\\n\\n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名字。\\n\\n一百四十三個。\\n\\n身後傳來腳步聲。是李槐。\\n\\n“主公，周娘子那邊說，傷重的有二十三個，怕是熬不過今夜。”\\n\\n趙平冇有說話。\\n\\n李槐站在他身側，和他一起望著那塊碑。\\n\\n過了很久，趙平忽然開口：\\n\\n“李伯。”\\n\\n“嗯？”\\n\\n“你說，咱們還能撐幾天？”\\n\\n李槐沉默了一會兒。\\n\\n“老朽不知道。”他說，“可老朽知道，咱們的人，還在牆上站著。”\\n\\n趙平看著那些名字。\\n\\n“他們也在站著。”\\n\\n李槐冇有說話。\\n\\n他隻是站在那裡，和趙平一起，望著那些在月光下清清楚楚的名字。\\n\\n風從北邊吹來，很冷。\\n\\n可冇有人動。\\n\\n第七天。\\n\\n天還冇亮，趙平就知道今天不一樣。\\n\\n不是因為契丹人的號角……號角還冇響。是因為安靜。\\n\\n太安靜了。\\n\\n北邊那片營地，冇有炊煙，冇有動靜，冇有一個人影。\\n\\n可趙平知道，他們在那裡。\\n\\n他站在城牆上，盯著那片黑暗。周大勇站在他身邊，手裡攥著一把新換的刀。\\n\\n“主公，他們今天會總攻。”\\n\\n趙平點點頭。\\n\\n“多少人？”\\n\\n“全來了。一千出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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