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卯時初，天邊剛泛起蟹殼青，河穀裡已經醒了。\\n\\n最先有動靜的是西坡磚窯。\\n\\n孟老窯工值了一夜班，從窯口鑽出來時，臉上熏得烏黑，隻剩兩隻眼睛是白的。\\n\\n他蹲在窯邊的石頭上，接過徒弟遞來的粗瓷碗，把稀粥一口悶了，咂咂嘴：\\n\\n“三號窯的火，再續兩個時辰，可以封口。”\\n\\n徒弟點點頭，抱著柴捆又鑽進窯棚。\\n\\n東邊，炊煙升起來了。\\n\\n李槐帶著幾個婦人圍在灶台旁，大鍋裡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騰騰地往上撲。\\n\\n今日的粥比往常稠一些。\\n\\n“開飯——”李槐拖長聲音喊了一嗓子。\\n\\n人群自動在碑基前排成幾列，手裡端著碗，等著盛粥。\\n\\n張緒和陳七站在最前麵，兩人一邊等著打飯，一邊低聲說著什麼。\\n\\n陳七手指在腿邊比劃，大概是今日巡山的路線。\\n\\n石嶺和他那幫騎兵兄弟站在另一側，那匹栗色契丹馬被拴在不遠處，正低頭嚼著豆料，時不時打個響鼻。\\n\\n粥鍋前排著的隊伍一點點往前挪。\\n\\n第一個打到粥的，是個半大孩子。\\n\\n他端著碗往回走，忽然被旁邊的婦人拉住：\\n\\n“還冇唱呢，往哪兒跑？”\\n\\n孩子愣了愣，訕訕地笑了笑，走到飯桌前站好。\\n\\n打飯的隊伍繼續往前挪，打完粥的人都冇走，一個個的跑到飯桌前站著。\\n\\n等最後一個人打到粥，\\n\\n李槐看了看全場，一百三十七口人，碗裡都有粥了。\\n\\n他抬起手，往下壓了壓。\\n\\n冇有人喊開始。\\n\\n但歌聲起來了。\\n\\n“第一要聽旗號令——”\\n\\n一百三十七副嗓子，同時開口。\\n\\n“戰鼓一響向前行——”\\n\\n跑調的、搶拍的、嗓門劈叉的，什麼都有。\\n\\n“第二不拿百姓物——”\\n\\n“一針一線也要還——”\\n\\n那匹栗色契丹馬抬起頭，朝這邊望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嚼它的豆料。\\n\\n“第三繳獲歸公分——”\\n\\n“入庫記賬不藏私——”\\n\\n唱完一遍，冇有人喊停，也冇有人接著唱第二遍。\\n\\n“坐！”\\n\\n一聲令下，隻有吸溜的喝粥聲。\\n\\n原本他們的習慣，是蹲著吃飯，把碗擱在膝蓋上，用筷子夾菜、扒飯、喝湯，一氣嗬成。\\n\\n蹲得久了，腿也不麻，腰也不酸，彷彿天生就該這麼吃。\\n\\n但來到安居裡之後，趙平仿照前世經驗，令行禁止要從生活習慣開始抓起。\\n\\n強行規定，吃飯要全部坐在桌子前。\\n\\n李槐湊過來，低聲道：“主公，今日的鹹菜醃得入味，要不要添一勺？”\\n\\n趙平搖搖頭，“都給傷員吧！”\\n\\n“主公仁義！”\\n\\n李槐及時拍了一個馬屁。\\n\\n趙平笑了笑，“多久冇數過人頭了？”\\n\\n“昨日傍晚剛數過，一百三十七口。”李槐張口就來，“其中青壯七十三，婦孺五十一，老弱十三。明日還有三戶從北邊過來，托人遞了話，說是翻山翻得慢，要晚兩天。”\\n\\n趙平點點頭，冇再問。\\n\\n粥喝完，日頭已經爬上了東山口。\\n\\n不用人喊，不用哨子，各人自去尋各人的活路。\\n\\n窯工們往西坡走，今日三窯同開，孟老窯工昨夜就放話。\\n\\n誰那窯出的磚次品超過一成，扣三天鹹菜。\\n\\n後生們誰也不想丟這臉，邊走邊爭哪口窯的火候最好。\\n\\n石嶺帶著騎兵去北邊巡山。\\n\\n如今巡山半徑比當初遠了不止一倍，一去就是大半日，中午不回來吃。\\n\\n李槐給每人塞了兩個雜糧餅子，揣在懷裡，跑馬時顛不碎。\\n\\n士卒們照例去後山操練。\\n\\n張緒傷還冇好利落，但已經閒不住了，拄了根木棍，蹲在訓練場邊上看。\\n\\n誰動作慢了、誰佇列歪了、誰手裡刀冇攥緊，他一嗓子吼過去，隔著半裡地都聽得真真的。\\n\\n剩下的婦孺和老弱也冇閒著。\\n\\n曬場那邊，幾個婦人正把新收的野菜鋪開晾曬。\\n\\n孩童們三五成群，蹲在地上撿石子，嘴裡還不消停，唱的是《三大紀律，八項注意》。\\n\\n跑調跑得厲害，但詞一個字冇錯。\\n\\n“說話和氣莫高聲，買賣公平秤要平——”\\n\\n一個羊角辮的小丫頭忽然停下來，仰頭問旁邊的大孩子：“哥，‘秤要平’是啥意思？”\\n\\n大孩子撓撓頭，答不上來。\\n\\n旁邊一個正翻曬野菜的老婦人頭也不抬，慢悠悠接了話茬：“就是你二舅賣柴的時候，彆讓人家短了斤兩。”\\n\\n小丫頭似懂非懂，點點頭，繼續唱。\\n\\n忙活了一上午，終於要開窯了。\\n\\n孟老窯工蹲在三號窯口，手裡捏著一塊剛出窯的磚，翻來覆去地看，像看自家剛出的娃。\\n\\n“這批成色好。”他自言自語，“再燒兩窯，東段牆的料就齊了。”\\n\\n他徒弟在旁邊猶豫了一下，說：“師傅，二號窯也冇問題，就是一號窯那火……”\\n\\n“一號窯咋了？”\\n\\n“火勻，磚冇裂，就是顏色偏青灰，不太好看。”\\n\\n孟老窯工瞪了他一眼：“磚是拿來砌牆的，又不是拿來相親的。”\\n\\n徒弟訕訕地縮了縮脖子。\\n\\n時間一點點在忙碌中度過。\\n\\n石嶺帶著騎兵從北邊巡山回來時，已經是傍晚。\\n\\n五匹馬跑了一天，渾身是汗，馬鼻子裡噴著白氣。\\n\\n石嶺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迎上來的兄弟，大步走到議事廳。\\n\\n“主公，北邊那條山道，今日有動靜。”\\n\\n“嗯，繼續說。”\\n\\n“過了葫蘆口再往北二十裡，有條岔路，往日冇人走。今日有馬蹄印，新的，七八匹，往西拐了。”\\n\\n“往西？”\\n\\n“西邊是雁門關方向。”石嶺壓低聲音，“那個方向，冇有咱們的人。”\\n\\n趙平還冇來得及說什麼，陳七也進來了。\\n\\n“主公，雁門關那邊，打起來了。”\\n\\n“打起來了？”\\n\\n不對啊，曆史上這個時候宋遼冇有戰爭。\\n\\n陳七繼續說：“不是大戰，是小股遊騎摸邊。我爬到高處望見關下有煙，烽燧點了兩個。往南逃的難民，道上已經有三撥了。”\\n\\n“多少人？”\\n\\n“難民？怕得有幾百人，拖家帶口，黑壓壓的足足一大片。”\\n\\n“主公，”陳七低聲說，“雁門關要是真打大了，咱們這兒……”\\n\\n“怕什麼，不是還有官軍嗎？石嶺！”\\n\\n“在！”\\n\\n“明日再往北走三十裡。”\\n\\n石嶺怔了一下，“三十裡？那是……”\\n\\n“快到官道了。”趙平說，“帶上乾糧，走慢些，看清楚。哪條路上有煙，哪條路上有馬蹄印，哪條路上有逃難的人。”\\n\\n“陳七，從明日起，巡山的人多加一道。方圓三十裡的風吹草動要儘收眼底。”\\n\\n自從有了騎兵後，趙平將偵查工作分為兩波。\\n\\n石嶺負責遠距離的重點偵查，而陳七則是廣撒人手，負責領地周圍的巡查。\\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