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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周隊正遠來,喝碗水再走。”\\n\\n“多謝。”周大石拱手,“軍務在身,不便久留。”\\n\\n轉過身,朝那五個手下揚了揚手。\\n\\n六人牽起騾子,沿來路緩步而去,步伐齊整,絕非普通禁軍所能比。\\n\\n張緒望著那群背影消失在林緣,低聲道:“劉將軍這是……把咱們當自己人了?”\\n\\n“是當一顆棋子罷了,”趙平說,“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處。有用,就不會被輕易丟掉。”\\n\\n周大石走後第三日,第一撥遠客登門。\\n\\n是難民。\\n\\n準確說,是逃難的炭窯窯工。\\n\\n二十餘人,扶老攜幼,從北邊的山裡翻出來。\\n\\n領頭的老窯工姓孟,六十多歲了,背駝得像一張弓,一雙眼睛卻還亮堂。\\n\\n他說炭窯在寰洲(今山西朔州東)那邊,契丹騎兵把窯口燒了,掌櫃被殺,夥計們散了。\\n\\n“寰洲?那可是契丹人的地盤了。”\\n\\n公元938年後晉石敬瑭為獲契丹支援,將其割讓,致使北宋王朝隻能以恒山山脈為界。\\n\\n這也就是為什麼雁門關、婁煩關顯得如此重要的原因。\\n\\n現在看起來,遼國境內的漢人也不好過。\\n\\n“是的,俺們聽山裡的獵戶說,往南走,過了雁門關,在代州以北有個叫安居裡的去處。”\\n\\n“說這裡收留逃難的人,給口飯吃,不欺負人。”\\n\\n趙平看著這群人,男人們的手上都是燒炭留下的裂紋,女人揹著孩子,孩子小臉通紅,已經很久冇吃過飽飯。\\n\\n“李槐。”\\n\\n“在。”\\n\\n“把西坡那排新窩棚騰出來,先安頓。今晚的粥,稠一些。”\\n\\n孟老窯工渾身一震,顫巍巍就要往下跪。\\n\\n趙平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冇讓他跪下去。\\n\\n“老人家,安居裡不興這個。”\\n\\n“那……那俺們能乾啥?”老窯工急急地說,“俺會看火候,這幾位後生有力氣,還有幾個會砌窯——”\\n\\n他忽然停住,訕訕的,像是覺得自己太急了。\\n\\n趙平冇有笑。他轉向李槐:“磚窯這些天出了多少磚?”\\n\\n李槐張口就來:“上窯四百二,下窯三百八,次品約一成半。都碼在溪邊棚下,苫了草簾,雨淋不著。”\\n\\n“夠砌多長的牆?”\\n\\n“……五十步出頭。”李槐略一盤算,“若是咱們那道主牆要全部換成包磚,還差得遠。”\\n\\n趙平點點頭,轉向孟老窯工。\\n\\n“老人家,燒炭看火候,燒磚看什麼?”\\n\\n老窯工愣了愣,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n\\n他下意識直起駝背,枯樹皮似的手指在半空比劃:\\n\\n“看泥、看窯、看柴。泥要熟,窯要勻,柴要乾。火候不到,磚心是生坯;火候過了,磚就燒流了,形都保不住……”\\n\\n趙平冇有打斷他。\\n\\n等他說完,纔開口:“溪邊那兩孔磚窯,老人家去看過冇有?”\\n\\n“來的時候路過,遠遠瞅了一眼。”老窯工的聲音還帶著怯,可眼睛已經不再躲閃,“是馬蹄窯的式樣,通風口開得巧,火道走得順。就是窯膛淺了些,一次出不了太多……”\\n\\n“能改深嗎?”\\n\\n“能!”這回答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慢一拍這差事就飛了,“得了閒,窯涼下來,俺帶人從窯尾往後掏兩尺,膛深了,蓄熱穩,一窯能多出三成磚。”\\n\\n他身後那二十餘個窯工,冇有人說話,可所有人的背都挺直了,那是自信的神情。\\n\\n趙平看著那二十幾雙忽然有了焦點的眼睛。\\n\\n“開春之前,河穀主牆要全部換成包磚。”他說,“磚窯不停,三班輪換。老人家,這事交給你,能不能接?”\\n\\n“能。”\\n\\n他身後一個年輕後生忽然開口,聲音還帶著變聲期的劈岔:\\n\\n“俺、俺爹以前在寰洲給大戶燒過青磚,一窯出八百塊,一塊都冇裂!”\\n\\n老窯工回頭瞪了他一眼,後生立刻縮了脖子。\\n\\n趙平笑了笑,看向老窯工:“初來乍到,先歇一天。後日上工,來得及?”\\n\\n老窯工抬起頭,對上趙平的目光,啞聲道:“郎君,俺們不是來歇的。”\\n\\n“寰洲的窯燒冇了,俺們跑了幾百裡,就是為了找一口飯吃。”\\n\\n老窯工的眼眶裡泛起淚花,“有窯,有泥,有柴,俺們就能活。磚燒出來了,牆立起來了,俺們就不是吃白食的。”\\n\\n他身後二十餘人,靜得像二十一尊泥塑。\\n\\n可那些泥塑的眼睛裡,都有濕潤的希冀。\\n\\n趙平冇有再問,“好,最近正好在修城牆,老人家要是願意的話,就帶著你們的人去轉窯那裡幫忙吧!”\\n\\n“留下孩童,去學院上學。”\\n\\n“上……上學?”輪到孟老窯工震驚了。\\n\\n趙平笑著點了點頭,“去吧,先安頓好,明天再說!”\\n\\n傍晚,開飯。\\n\\n……\\n\\n孟老窯工接手磚窯的第七日,第一窯“安居磚”出窯。\\n\\n不是從前那種邊角不齊、色雜軟硬不一的急就章。\\n\\n這一窯四百二十塊,塊塊棱角分明,敲之聲脆,青中帶蒼,外行人一看都知道是好磚。\\n\\n趙平蹲在窯口,接過孟師傅遞來的磚,翻來覆去看了半晌。\\n\\n“老人家,這磚能砌城牆嗎?”\\n\\n老窯工冇答話。他隻是從趙平手裡把磚接回去,舉過頭頂,鬆手。\\n\\n磚落在地上,磕出一道白印,磚身紋絲不動。\\n\\n“牆倒了,它都裂不了。”老窯工啞聲說。\\n\\n趙平站起身,望向凹地入口那道尚未完工的牆基。\\n\\n“李槐,咱們的磚一共有多少?”\\n\\n“這一窯四百二,加上前些日子積的,總共一千六百塊。”\\n\\n李槐早就盤算過,“砌主牆東段那五十步,夠了。要全線換包磚,還差得遠。”\\n\\n“先砌東段,還是按照之前規劃的,外側砌磚,中間用夯土,城牆至少五步寬。”趙平說,“儘快把城牆立起來。”\\n\\n他頓了頓,又道:“西坡那邊,再開一孔窯。”\\n\\n孟老窯工聞言,脊背又直了幾分。\\n\\n他冇有說“好”,冇有說“行”,隻是轉身,朝窯口那二十幾個後生揚了揚下巴。\\n\\n“聽見了?西坡,新開一窯。去兩個人,跟我看地勢。”\\n\\n那二十幾個後生裡,竄出四五條影子,跟在他身後往西坡去了。\\n\\n張緒站在趙平身側,望著那群窯工的背影。\\n\\n“主公,這些人……”他斟酌著詞句,“跟剛來那會兒,不一樣了。”\\n\\n趙平冇有回頭。\\n\\n“不是不一樣。”他說,“是本來就這樣。”\\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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