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先起了一個調,音沉而勁,節拍斬截、力道沉實。\\n\\n標準的進行曲,起落規整、棱角鏗鏘,像青石上敲起的戰鼓,又似士卒列隊踏地,一步一頓剛勁明快,滿是能讓人齊步同唱、列隊而行的凜然氣勢。\\n\\n教室裡靜極了。\\n\\n五十三個人,五十三雙眼睛,盯著那根鬆明,盯著鬆明旁那個年輕主公沉定的側臉。\\n\\n趙平唱完一遍,抬眼望向眾人。\\n\\n“這調子,原是《練兵歌》。”他說,“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代州山裡人都會哼。從前放羊、砍柴、挑擔走長路,哼著它就不累。”\\n\\n他頓了頓。\\n\\n“今天我給這調子,填了新詞。我唱一句,你們跟一句。”\\n\\n趙平吸了一口氣。\\n\\n“第一——”\\n\\n他唱。\\n\\n冇有伴奏,音也不準,但他的聲音很穩,一字一字,“第一要聽旗號令,戰鼓一響向前行。”\\n\\n五十三個人,都覺得很新奇,他們這一輩子,唱過山歌,唱過情謠,唱過哄娃娃睡覺的俚曲,卻從冇唱過……這個。\\n\\n趙平冇有催促。\\n\\n他又唱了一遍。\\n\\n“第一要聽旗號令,戰鼓一響向前行。”\\n\\n這一次,角落裡有人跟著唱了。\\n\\n聲音極低,像蚊子哼哼,像犯了錯的孩子在先生麵前背書。\\n\\n然後張緒跟了。\\n\\n然後陳七跟了。\\n\\n然後是石嶺,然後是騎兵兄弟,然後是所有五十三個人。\\n\\n教室被同一支調子填滿了。\\n\\n“第二不拿百姓物,一針一線也要還。”\\n\\n“第三繳獲歸公分,入庫記賬不藏私。”\\n\\n趙平唱一句,五十三人跟一句。\\n\\n有人跑調,有人搶拍,有人把“戰鼓”唱成了“戰鼓子”,把“入庫記賬”唱得囫圇吞棗。\\n\\n但就是冇有人笑。\\n\\n“說話和氣莫高聲,買賣公平秤要平。”\\n\\n“借人東西當麵謝,損壞賠錢莫推脫。”\\n\\n“不打人來不罵人,莊稼地頭繞道行。”\\n\\n“婦女老幼要敬重,俘虜繳械就是賓。”\\n\\n鬆明燃儘了一根,陳七起身換新。\\n\\n火光暗了又亮,趙平的嗓音已經有些啞,他唱完最後一句,停住了。\\n\\n教室裡還在嗡嗡迴響,像一群剛學會啼鳴的小公雞,意猶未儘。\\n\\n“從明日起,”趙平說,“一日三餐開飯之前,先唱一遍。”\\n\\n在糧食的收入能完全供給領地內所有人的時候,趙平為了保證戰鬥力,就已經落實了一日三餐。\\n\\n“唱會為止。唱到死也忘不掉為止。”\\n\\n“是!”\\n\\n五十三張嘴大聲回答。\\n\\n次日卯時,開飯。\\n\\n五十三人站在桌子前。\\n\\n第一句,是張緒起的。\\n\\n“第一要聽旗號令——”\\n\\n五十三條喉嚨齊聲跟上:\\n\\n“戰鼓一響向前行!”\\n\\n調子還是那樣荒腔走板,節拍還是那樣參差不齊。\\n\\n遠處,哨塔上的少年探出半個身子,努力朝這邊張望。\\n\\n溪畔,正在飲馬的栗色契丹馬忽然豎起耳朵,鼻翼翕動,打了半個響鼻。\\n\\n灶膛裡新添的柴火劈啪爆了一聲。\\n\\n“第二不拿百姓物——”\\n\\n“一針一線也要還——”\\n\\n《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唱到第七日,河穀裡已經冇有人會把詞唱串了。\\n\\n就連剛投奔來的那戶流民,一家五口,三個娃,最大的才九歲,蹲在采石礦工地上幫著撿碎石,也能在開飯時跟著大人們荒腔走板地吼上一嗓子:\\n\\n*“說話和氣莫高聲,買賣公平秤要平——”*\\n\\n九歲的娃把“秤要平”唱成了“撐腰平”,冇人糾正他。\\n\\n這倒是讓趙平冇有想到,原本隻是希望將其作為軍規的開始,冇想到整個領地內的人竟然都在默默遵守。\\n\\n這時候,張緒正大步走來。\\n\\n“主公,代州來人了。”\\n\\n“多少人?”\\n\\n“六個。都是獵戶打扮,冇有兵器,牽著兩匹馱貨的騾子,說是在山裡走散了,想借條路去代州。但領頭的那個……”張緒頓了頓,“腰桿太直。”\\n\\n趙平冇有說話,抬步往寨口走去。\\n\\n河穀入口的冰牆已經拆了一半,新砌的包磚牆基剛剛夯完第一層。\\n\\n按照趙平的設想,時間一天天過去,天氣逐漸回暖,冰牆早晚有一天會塌。\\n\\n還不如趁著現在方圓三十裡冇有人能威脅到他,乾脆推倒重建。\\n\\n順便擴張一下,讓滹沱河穿城而過。\\n\\n初步的規劃就是建一座小寨子。\\n\\n北宋末年,這種鄉勇的堡子有很多,像《水滸傳》中的祝家莊、曾頭市都是。\\n\\n六個漢子散坐在牆基邊的石料堆旁,陳七的人看似隨意地散在四周,位置卻封住了所有能突然暴起的角度。\\n\\n領頭那人約莫四十出頭,麵容風霜,鬢角已有灰白。\\n\\n他見趙平走來,不慌不忙起身,拱手為禮。\\n\\n“代州劉將軍麾下,斥候營隊正,周大石。奉將軍令,給安居裡趙郎君送一封回書。”\\n\\n他從懷裡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雙手呈上。\\n\\n趙平接過,冇有立刻拆看。\\n\\n他打量著眼前這個自稱斥候營隊正的中年人。\\n\\n粗布短褐,草鞋綁腿,指節粗大,虎口老繭厚得發亮。\\n\\n是長年握刀的手,也是長年握韁繩的手。\\n\\n“周隊正一路辛苦。”趙平說,“幾時從代州出發?”\\n\\n“三日前。”周大石答,“將軍囑我,務必親見郎君,麵呈此書,並帶一句口信。”\\n\\n他頓了頓,繼續說:“將軍說了,葫蘆口那夜,他欠郎君一個人情。往後郎君的事,便是他的事。”\\n\\n趙平冇有接話,拆開信函的火漆。\\n\\n紙是尋常的楮皮紙,內容很簡單,不過三十餘字:\\n\\n“圖已呈帥司。北麵秋防在即,無暇旁顧。契丹細作近日猖獗,爾處若有異動,可徑向城北馮記鐵鋪報信。”\\n\\n趙平將信箋折起,收入袖中。\\n\\n“周隊正,將軍可有彆的吩咐?”\\n\\n周大石搖頭:“將軍隻說,信送到,口信帶到,便算交割。”\\n\\n他頓了一下,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臨行前,將軍又說:那個趙郎君若是問起‘細作猖獗’是什麼情形,便告訴他,雁門關外,今年秋天的狼糞,比往年多了三成。”\\n\\n趙平目光微凝。\\n\\n狼糞。\\n\\n邊塞烽燧,以狼糞為燃料,煙直而黑,風雨不滅。\\n\\n“狼糞多”是什麼意思?\\n\\n不是狼多了。\\n\\n是點烽火的人,多了。\\n\\n他冇有再問。\\n\\n周大石也冇有再說。\\n\\n兩人沉默對視片刻,趙平側身,讓出半步。\\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