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捧著金元寶,也沒敢攔,心裏翻了個千百個嘀咕。
這誰?
出手闊綽,儀態驚為天人,樣貌還與那欽差大老爺有幾分相似。
嘶……,莫不是,也是與欽差一道來的,京城裏的大人物。
他也不敢吱聲,也不敢問,就任由陸九淵這麼大模大樣進去了。
陸九淵與青墨,進了青山鎮府衙,穿過前院,直接進了垂花門,一路如入無人之境。
沿途無論是前院的衙差,門生,還是後院的婢女,護衛,見了他那般器宇不凡地行在府中,如行在自家宅院裏,都以為是府中來的什麼不得了的客人。
之所以他們不認識人家,那是因為他們身份低微,沒資格知道。
於是全部識相地迴避,退讓到路邊。
陸九淵就這麼直接去了後花園。
此時,酒宴已經開始,花園中舞姬搖曳,箜篌婆娑。
陸九淵攔住一個前去奉酒的婢女:
“檢查一下酒水。”
他語調不容違逆,理所當然,儼然是這府中的主人。
婢女抬頭,看了他一眼,雖然不知是誰,但立刻羞紅了,低下了頭,心裏猜想著,該是京城中隨欽差一同前來的貴客。
說不定,還是欽差大人身邊親近的人。
之後,她又見陸九淵慢悠悠地,一根一根手指,慢條斯理地摘了右手的白絲手套,開啟酒壺嗅了嗅,又沿著酒盞的邊緣摸了一圈。
他手指撫摸酒盞的動作,讓婢女見了,覺得簡直就是在撫摸她自己。
一時之間耳熱心跳,晃得六神無主。
之後,又偷眼看著陸九淵重新不緊不慢戴上手套。
他將頭一偏,“可以了,你走吧。”
婢女色迷心竅,壯著膽子,“公子怎麼稱呼?”
陸九淵沒想到,這府衙中,第一個敢問他是誰的,居然是個奉酒的丫鬟。
他更想不到,她這膽子,完全來自於腎。
於是,倒是有幾分意外,特意與她道:“你記好了,我姓陸,是欽差陸大人的嫡親侄兒。”
婢女立刻更加被迷得心頭小鹿亂撞,險些酒都端不穩了,慌忙行禮:
“陸公子,奴婢……奴婢告退。”
說著,一溜煙兒邁著小碎步,歡喜地跑了。
一邊走,一邊心花怒放。
自己居然入了京城來的貴人的眼了。
青墨在旁邊瞧著,疑惑道:“她臉紅成那樣做什麼?偷喝酒了?”
陸九淵涼涼哼了一聲,“請六叔喝的酒,旁人恐怕沒命嘗。”
花園水榭長亭上,婢女將新酒奉上,為陸承誌斟滿,之後退下。
陸承誌統領幷州兵馬多年,在幷州當地,一向同土皇帝沒什麼區別。
此番隨陸雲開進京,本以為一切順利,隻等著有朝一日,封藩為王,卻不想自己麾下的一支精銳,輕易折在了觀潮山,幾乎片甲不留。
沒抓到宋憐,還丟了大臉,讓他在陸雲開麵前抬不起頭來。
於是這次平江府出了岔子,他便主動請纓,奉旨南下,要親自督斬衛氏滿門,多少是帶了私仇的。
結果卻不料,人還沒到平江府,就在半路著了土匪的道,死傷了不少。
他雖然有青山鎮知府殷勤陪著,又有歌舞看著,卻心情不好,樂不起來半分。
手邊的酒既然斟滿了,便端了起來。
又點了青山知府兩句:“那女土匪和白髮妖人的事,胡知府還得多操心。”
胡知府也沒想到自己會攤上這檔子事兒,隻能哼哼哈哈應承著,盼著這祖宗補給整頓過後,趕緊離開。
陸承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口中頓感甚是辛辣舒爽。
緊接著,忽然抓住自己的喉嚨,兩眼突出,一頭栽倒在地。
五臟六腑便如被無數毒蟲啃噬一般,痛得抽搐扭曲,口吐白沫,死去活來,滿地亂滾,連句人話都說不清楚了。
青山鎮知府頓時嚇得魂兒都飛了。
欽差大臣要是死在他家裏,他滿門都要賠上腦袋。
“快,叫府醫來,快去!”
一時之間,水榭長亭上亂成一團。
眼看陸承誌就快不行了,府醫卻遲遲不到。
隨行副將是個好色之徒,這會兒逛窯子去了,也沒人拿個主意。
胡知府手忙腳亂,生怕禍事栽到自己頭上,急得直抓頭髮。
這時,不知哪個人這麼有急智,忽然道:“快!給欽差人大灌水催吐,或許可以救命。”
胡知府一聽,對啊!此法可行!
於是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命幾個人將陸承誌架起來,撬開嘴就開始灌水。
陸承誌如遭了酷刑一般,先是被灌成了蛤蟆,又眼見著麵前那家丁好像沖他嘿嘿一笑,一拳打在他肚子上。
噗——!
他一口狂噴。
將水又都吐了出去。
誰知,那家丁又道:“再灌!”
陸承誌都來不及抗議,又被掰開嘴,dundundundun一頓灌。
如此反覆幾次,待到府醫來時,陸承誌已經險些被玩沒了。
終於,他被扶到床上去躺下,又服瞭解毒藥,纔算安生下來,撿了條命。
迷迷糊糊中,總覺得剛才那家丁看著臉熟,卻不知是誰。
府醫查驗過酒具,慶幸道:“幸好投毒之人隻是將少量毒藥抹在了杯盞邊緣,又施救及時,才沒有性命之憂,不過,恐怕還要臥床個把月,才能完全恢復了。”
陸承誌霎時間心都涼了。
聖旨傳不到平江府,自己卻栽在半路上,他回去會被大哥把屎都打出來!
胡知府那邊,求生心切,也是雷厲風行。
轉眼間將全府上下嚴加審問了一遍,沒多久,便從奉酒婢女的口中得到了線索。
他顛顛兒地趕到陸承誌床前,瞧著他這會兒還能喘口氣,神誌尚且清醒,趕緊道:
“大人,府裡上下都審過了,旁人皆無嫌疑,唯有一個奉酒的婢女說……,她說……,是您的嫡親侄兒,戴著一副白絲手套的那個,曾經碰過酒盞……”
說完不敢抬頭,小心翼翼等著床上的陸承誌發話。
言下之意,絕對不是青山鎮的人要害他,讓他千萬別賴他們頭上。
陸承誌經過這一遭折騰,半條命都沒了。
若不是這會兒有外人在場,他隻想嚎叫著喊兩聲娘。
可聽到“嫡親侄兒”這幾個字,忽然人如迴光返照般地,騰地坐了起來。
“侄兒,什麼侄兒?”
他眼睛瞪圓了老半天,一動不動,突然間毛骨悚然。
“他……他來了?”
“他……,是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