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不語。
靜了一會兒,他更加佝僂著腰背,挪著步子,慢慢轉過身去:
“我該回去了……,以後沒事不要來打擾我……”
之後,邁著蹣跚的步子,一步一步,越走越遠,繞過層層碑林,消失不見。
宋憐直愣愣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淚珠大顆大顆的滾落。
那不是他。
他不可能變成那副樣子。
若是他,怎麼可能見了她,都不來抱她,怎麼忍心就這麼轉身走了,丟下她一個人在這兒落淚?
他既然藏在觀潮山裡,就應該還在別的地方。
他有他的計劃,他有他的後路,他有他的……
宋憐喉間如堵了一塊大石頭,再也想不下去了。
隻能反覆告訴自己,這個守墓的老人突然出現,隻是巧合,隻是巧合,隻是巧合……
她失魂落魄地回去之後,又哭了好久,才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夢裏,有人來了。
他從後麵溫柔地抱住她,用與她身體一樣的弧度,熟練而習慣地與她一同蜷縮在一起,將臉頰埋進她的頭髮裡。
他身上,有淡淡沐浴過的水汽濡濕味道。
然而,她順著他的手臂去牽他的手,卻被他躲開了。
他戴了手套。
宋憐想回頭看清他,但是迷迷糊糊中,彷彿身子完全不聽使喚。
但是,她又好像看見他了。
床帳中,一片溫暖圓融的光。
他們倆就像從前那樣,糾纏著一起睡到日上三竿。
“九郎。”她歡喜地捧住他的臉,他還是她記憶中的模樣。
她與他撒嬌:“你這個壞人,你怎麼才來接我?你可知我等了有多久?”
她又哭著唸叨:“隻要你人好好的,什麼兼濟天下,我都可以不要了,我求你好好的……”
她想要吻他。
但是,他的臉卻讓後讓開一分,與她保持距離,隻是深情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九郎?”
“九郎!”
“九郎——!你回答我!你理理我——!”
宋憐聽見自己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便沉沉地,陷入一片迷茫中,什麼都不知道了。
……
第二日,眾人齊聚梨花堂,盤點這幾日的進度。
宋憐坐在下麵,愣愣出神。
裴宴辰幾次問她意見,她都彷彿沒聽見一樣。
待到眾人散去,各忙各的。
裴宴辰給裴夢卿丟了個眼色。
裴夢卿立刻會意,湊到宋憐身邊:
“喂,你昨晚也沒睡好吧?心神恍惚的樣子。不舒服?生病了?我摸摸。”
她伸手,替她哥摸了摸宋憐的額頭。
“哎呀!”她故意忽然大聲。
裴宴辰正在與下麵的人交代事情,便立刻停住了,朝她倆這邊看過來。
裴夢卿故意的又道:“也不發熱啊,那是累著了?”
裴宴辰:……
他隻好又轉回臉去,假作什麼都沒發生。
宋憐被她這麼大聲,弄得有些尷尬,慌忙岔開話題:“我看你也沒睡好的樣子。”
裴夢卿:“可別提了,昨晚多虧你沒去。我們一大群泡澡本來很歡樂的,可是突然不知從哪兒湧出來好多毒蟲,把人全都嚇得光腚往外跑。”
“你說這遭逢亂世,是不是哪兒哪兒都天災人禍的?就連山裏的蟲子都興風作浪。我想要抓它們的時候,一個都找不到,我洗澡的時候,全冒出來了……”
宋憐:……
她也沒什麼心思去管這些小事。
身邊有兩個人路過,也在嘀嘀咕咕。
一個道:“聽說裴公子的昇陽樓昨晚遭賊了。衣櫃被翻了個亂七八糟。”
另一個道:“可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那個道:“倒是沒丟什麼要緊的,但是丟了幾件衣裳,還有一雙騎射用的手套。”
又有人道:“聽說最近廚房也經常夜裏丟吃的。”
裴夢卿聽了,也湊過去:“是啊是啊,真是不太平了。我的丹藥房昨晚也有被人翻動過的跡象,不過,隻是丟了一盒安神香。”
宋憐的步子便停住了。
她腦子裏飛快閃過昨晚那守墓人垂在袖底,佈滿傷痕的手。
想到昨夜夢中抱著她的人,好像戴著一雙軟皮手套。
不是夢!
是他來了!
一定是他來了!
宋憐將懷中的幾捲圖紙畫軸推進裴夢卿懷裏,“我今天負責後山,你替我去前山看看。”
說完,轉身便匆匆走了。
古墓群碑林之中,此時沒什麼人。
這邊陰森,又時常有風過山隙傳出的怪叫,她們沒事都不敢進來深處。
宋憐前後瞧瞧,見沒人注意到,便輕聲喊:
“老前輩,老前輩你在嗎?”
“我知道你在看著我。”
“陸九郎,到底是不是你!”
“姓陸的,你給我滾出來!”
她四下張望,然而,周圍隻有死寂的高高低低墓碑,那守墓人根本不見半點影子。
宋憐眼珠兒一轉,突然跌坐在地上,捂著腳踝:
“哎呀,好疼。”
她開始哭。
頭頂,一隻黑烏鴉飛了過來,停在最高的墓碑上,歪著腦袋看著她。
是裴小歪。
宋憐也不理它,繼續哭。
果然,身後有腳步踩過荒草而來的聲音。
他來了!
宋憐腮上還掛著淚,但眉眼帶笑,欣喜回頭,卻驀然隻看見裴宴辰的身影擋住了日光。
他道:“怎麼一個人跌在這裏哭?哭給鬼聽呢?”
宋憐的笑,立刻全都化作了失望。
“裴公子怎麼來了?”
裴宴辰:“小夢說你今天不舒服,叫我過來看一眼,結果……,看到你坐在這裏哭。”
他伸手:“扭傷了?能起來嗎?”
宋憐不給他手,沒好氣:“男女授受不親。”
她自己爬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了。
裴宴辰停在空中的手,落了空。
這是他第一次跟她伸出手……
裴宴辰慢慢收攏手指,將手收了回來,但是沒有跟著走出去。
等宋憐離開墓群,他才四下望了一圈,屏息感受了一下週遭的情況,眉間微蹙了一下,之後,一折一折,慢慢收了手中的摺扇。
是臨戰的狀態。
腳下的古墓中,有活人。
而且,正窮凶極惡地盯著他。
先賢陵寢之中,不能帶劍。
但是,他手裏一把竹骨紙扇,也與劍無異。
裴宴辰倒提摺扇,一步一步,在荒草中逡巡。
陸九淵則在下方墓室中,隨著他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無聲無息與他一樣的步伐,盯著頭頂。
兩道身影,一白一黑,一明一暗,一個立於人世,一個隱在黃泉。
一線黃土,分割陰陽。
一個看似溫和,卻對自己領地上的一切,必須絕對主宰,不容任何人進犯。
而另一個,也已經察覺到,對方已經對本該不屬於他的東西,生了佔有的慾念。
就在兩人幾乎要同時出手的節骨眼上,上麵有人跑來急報:
“公子,不好了!下麵的大軍要開始攻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