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上雨水衝下來的泥沙和石頭,將初具雛形的連弩砸了個稀爛。
宋憐全身濕透,摸著足足有兩架紡車那麼大的機弩,忽然扔了早就沒什麼作用的油紙傘,撲上去嗚嗚嗚地痛哭,哭得無比傷心。
九郎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到現在都不知道。
如今,連他親手幫她畫的連弩,也就這麼被大雨給澆壞了。
自從上了觀潮山,她就一直反覆叮囑自己,要堅強,要堅強,要堅強!
裴家兄妹拚盡所有救了她的命,她不可以再給人家添麻煩。
她處處剋製,時時讓自己保持清醒,不斷讓自己忙起來,忙起來。
可是……,孩子沒了,九郎又出事了,她隻是一個女子,這樣咬牙撐著,早就累了,早就壓抑地快要崩潰了!
不如趁這場大雨,哭個痛快!哭個死去活來!
宋憐不知哭了多久,直到頭頂的雨,漸漸變成淅淅瀝瀝的小雨。
彷彿這一身的壓抑和委屈才終於被沖刷乾淨。
她哭累了,抽噎著爬起來,一扭頭,驀地看見一個消瘦佝僂,滿頭蓬亂白髮的老人,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前麵不遠處,也不知已經站了多久。
他臉上蓋著一隻斑駁的樹皮,在眼睛的位置摳了兩個窟窿,紅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在黑夜的雨中看去,比見了鬼還恐怖。
宋憐被嚇得頭髮根都豎了起來,往後退時,險些跌倒,“你……你是誰?”
那人見她如此恐懼,也趕緊往後退了一步,躬著脊背,轉過身去:
“我……,是這裏的守墓人。你……不要再哭了……”
他聲音沙啞地可怕。
可卻聽起來,彷彿剛才也在雨中一直陪著她哭,哭得心都已經碎了。
如此,反而讓宋憐更覺得,是遇到鬼了。
從來就沒聽說過,這古墓中有什麼守墓的老人。
她不敢再與他說話,緊盯著他,連退數步,之後什麼都顧不上了,踩著泥濘,飛快逃走。
中間幾次滑倒,又拚命地爬起來,回頭看一眼,生怕他追上來,再跑,一口氣逃得無影無蹤。
陸九淵慢慢站直身子,僵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青墨從隱蔽的地方走出來,“主人,天快亮了,我們先下去吧。”
良久,陸九淵才用沙啞的嗓子嘆道:“我到底是嚇到她了……”
他聽不得她在上麵哭,不顧青墨阻撓,跑出來,想陪著她。
卻忘了自己現在的模樣,在她眼裏,有多恐怖。
……
天亮後,雨停了。
整個觀潮山都重新忙碌起來,晝夜不停地趕工。
一場大雨,雖然令他們的防禦工事遭到重創。
可下麵的三路大軍也沒好到哪兒去。
下山去探的人來報,附近幾條河的河水暴漲,沖斷了橋。
沿途道路泥濘,馬匹舉步維艱,輜重車子全部陷入泥中。
三路大軍既要修路,又要修橋,還有大批士兵淋雨生病,一時之間也焦頭爛額。
梨花堂上,眾人聽完稟報,反而都長舒了一口氣。
裴夢卿樂道:“唉,有時候都不知道老天到底在幫誰。本以為咱們夠慘了,原來他們更慘。”
裴宴辰端坐堂上,從容淡定地品了一口茶:“較量,從來都不是交鋒那一瞬間,每一步,都至關重要。”
“誰搶到了先機,誰就贏了一半。”
“如今隻是一個開始,隻要天下不定,這種局麵,今後可能會經常有。”
“諸位胸懷大義,能奔赴觀潮山助戰,裴某感激不盡。”
他笑著對下麵前來幫忙的江湖上的朋友:“誰若是有興趣,這兩天倒是可以下山去散散心,順手幫幫他們。畢竟已近觀潮山地界,咱們總要略盡地主之誼。”
下麵一陣大笑:“哈哈哈!裴公子,您這是真正的棒打落水狗啊!”
又有人嗔道:“怎麼說話呢?裴公子是天下一等一的君子,他說略盡地主之誼,就是真的盡地主之誼!”
接著,大夥兒又是一陣鬨笑。
裴宴辰高坐,睫毛微垂,也不說什麼。
於是,山下氣勢洶洶而來的三路大軍,一路人仰馬翻,本就行軍緩慢,再被人沿途阻撓,下了毒,燒了糧,放了馬等等,總之顧了東,顧不上西,又憑空耽擱不少時日,反而令山上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備戰也從容了許多。
這日黃昏,後山這邊早早就散了。
裴夢卿招呼女子們一道去泡溫泉,她說她一早就跟他哥打過招呼了,山頂的溫泉,今晚男人與狗不得入內。
於是,讀書的女孩子們,先生們的夫人,山上做工的僕婦們,還有前來支援的江湖俠女們,各種各樣身份的女子,脫了衣裳都一樣,跳進大鵝卵石壘成的湯池裏去玩鬧,將這幾日滿身的淤泥和疲憊洗得乾乾淨淨。
但是,宋憐沒去。
她拎了一隻食盒,提了隻燈籠,又去了後山。
此時,這裏夜色已沉,古墓群中霧氣浮起。
她這些天,日日在這裏行走,已經沒之前那麼害怕了。
甚至經過每一座古墓,還會向裏麵的墓主人行禮,低聲問候一句。
待到走到那日痛哭的山崖下,宋憐將燈籠支在已經重新搭建好的機弩上,朝著古墓群輕聲喊了一聲:
“守墓的老前輩。”
她的聲音,在四下石壁上回蕩。
並沒人回應。
她又道:“我是來道歉的。”
“那日,我實在是失態,辜負了前輩的好意,冒犯了您,請您原諒。”
宋憐又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人回應,也沒人出來。
她一個人收著雙手,站在燈籠前好久,最後,將食盒開啟,朝著古墓群道:
“前輩既然不肯賞臉相見,那晚輩也不再打擾了。這些貢品,就當孝敬您的,請您不要嫌棄。”
說著,又拜了三拜,才離開。
一轉身,就聽見身後有人用沙啞的聲音道:
“我在。”
宋憐立刻停住了腳步,微微一笑。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氣,做好了心理準備,這才端正神色,轉過身去。
那老人依然微躬著身子,臉上戴著一塊粗糙的樹皮。
長長的白髮,髒得發灰,繚亂披散著。
破敗的黑袍,不合身地套在身上,垂著的雙手,佈滿斑駁傷痕。
他連麵具後的那雙紅紅的眼睛,都不敢與她直視,生怕嚇到她。
宋憐壯著膽子,走了回去,從食盒中不緊不慢地取出幾樣點心。
雖然低著頭,卻餘光關注著老人被月光投下的影子。
“前輩為何住在這裏?家中可還有什麼親人?”
陸九淵不敢一直直勾勾看著她,可又難得與她這樣近,捨不得離開她。
千言萬語,不可說,不知從何說起。
隻能用可怕沙啞的嗓音低低道:
“無家可歸,無處可去,一無所有。父親殺我,母親為我而死。孩子沒了,妻子也失散了。我從墳裡爬出來……,是因為……”
他抬頭,望向頭頂一線天上,剛好經過的月亮。
“因為,這兒的月亮,她還願意照著我……”
宋憐便一陣眼圈發紅,喉間激烈地哽咽:
“可你的月亮,她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