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絕靠著多年曆練出的鐵血意誌,才壓住瞬間翻湧的殺意與冰寒。
他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恭謹與淡漠,拱手道:
“臣,遵旨。”
“嗯,去吧。”
皇帝滿意地靠回椅背,重新拿起一本奏摺,彷彿隻是吩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退出禦書房,穿過重重宮門,直到踏入懸鏡司衙門內屬於自己的那間密室,蕭絕臉上那層恭謹的麵具才徹底碎裂。
他反手關上沉重的鐵木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閉上眼。
昏黃的燭光下,他冷峻的側臉線條綳得極緊,薄唇抿成一條直線。
那個昏君……竟想染指她。
僅僅是想,便已讓他胸腔裡充斥著一股毀滅般的暴怒。
良久,他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走到書案後,沒有點燈,就著窗外透進的、漸漸暗沉的天光,提筆蘸墨,在一張素白的紙條上快速寫下幾行小字。
筆跡銳利如刀。
寫罷,他輕輕吹乾墨跡,將紙條捲成細小的筒狀,起身走到牆邊一座青銅猛獸燈架前,手指在猛獸左眼處按特定手法旋轉三下。
“哢”一聲輕響,燈座底部彈出一個隱秘的夾層。
他將紙卷放入,再複位。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
做完這一切,他走回窗邊,負手望著窗外漸漸被暮色吞噬的宮城飛簷。
皇帝的命令,對他而言,從來不是必須遵循的旨意。
尤其是涉及她。
密信通過懸鏡司獨有的隱秘渠道,於七日後送達鑄劍山莊沉劍居。
信是蕭絕親筆,隻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
“聖心已動,暗查染染。
吾周旋阻之,然帝性偏執,難保萬全。
山莊恐非久安之地,早做綢繆。”
這封信是直接送到陸沉淵手中的。
他讀完,麵色瞬間沉凝如鐵,指節捏得發白,信紙邊緣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他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遣了心腹去請謝無衣、顧青舟。
不過一盞茶功夫,兩人先後踏進書房。
謝無衣見陸沉淵神色不對,唇邊那點慣常的弧度便斂了去。
顧青舟清冷的眉目間帶著詢問。
“何事如此緊急?”謝無衣率先開口。
陸沉淵沒說話,隻將桌上那封已經皺了的信紙推至二人麵前。
謝無衣第一個拿起,目光掃過,唇邊那點殘餘的閑適笑意徹底消失,眼底寒芒乍現,似有血光流轉:
“那昏君……嫌命長了。”
顧青舟沉默地接過信紙。
他看得更慢,清冷的眉宇漸漸蹙起,眼底是罕見的凝重與憂色:
“宮廷之人若真動了心思,手段必然陰詭難防,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謝無衣沉聲道:
“皇帝近年愈發荒唐,貪圖享樂,猜忌日重,蕭絕掌懸鏡司,見得最清,
一個色令智昏、毫無底線的君王,對朝堂、對江湖,乃至對他自己手中權柄,皆是禍患。
他傳此信,是示警,亦是……在向我們遞出聯手之意。”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繼續道:
“況且,我收到另一條密報,蕭絕與鎮守北境的晏北冥,並非外界所傳的水火不容。”
陸沉淵微訝:
“你是說……那個全家被扣在雲京為質的鎮北將軍晏北冥?”
“正是。”
謝無衣頷首,神色冷靜,
“皇帝多疑,晏北冥少年從軍,戰功赫赫,在軍中威望過高,皇帝早存忌憚。
將他遠派北境苦寒之地,卻將其父母‘榮養’在京中,實為軟禁監視。
這些年,是蕭絕在暗中照拂周旋,二人表麵疏離,實為盟友,所圖……恐怕不小。”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
顧青舟沉吟片刻,道:
“如此說來,蕭絕此次傳信,一為染染示警,二則……或許是想試探,乃至尋求我們江湖勢力的某種支援?
畢竟,鑄劍山莊在江湖地位超然,聽雨樓情報網遍佈天下,若擰成一股繩,在關鍵時刻,亦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陸沉淵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銳利:
“不管蕭絕與晏北冥究竟所謀為何,眼下,隻要能護著染染周全,不讓那昏君得逞,這合作,便值得一試。
至少,在應對宮中那位的齷齪心思上,我們目標一致。”
謝無衣點頭:“不錯,蕭絕那邊,我設法通過可靠渠道遞個話,表明山莊已知曉此事,並承他這份情。
至於日後如何……且看形勢如何發展。
當務之急,是加強山莊防衛。
另外,也得讓染染心中有數,雖不必嚇著她,但需提醒她近期少出門,若有生麵孔接近,務必警惕。”
三人又低聲商議了些防衛細節與聯絡方式,直到月上中天,方纔散去。
*
蕭絕的另一封密信,被他最信任的心腹親自攜帶,晝夜兼程,送往北境苦寒之地的鎮北軍大營。
營帳內,炭火在銅盆中劈啪作響,驅散著塞外刺骨的寒意。
晏北冥未著甲冑,隻一身玄色窄袖常服,正就著昏黃油燈,細細擦拭一柄跟隨他多年的鑌鐵長槍。
槍身烏黑,槍尖雪亮,映著跳動的火光。
他生得極俊美,眉飛入鬢,眼若寒星,鼻樑高挺,隻是薄唇的線條卻異常柔和,沖淡了眉宇間的鋒銳殺伐之氣。
此刻燭光在他臉上跳躍,勾勒出清晰的下頜線與微微蹙起的眉心,似在思索什麼。
心腹親衛無聲入內,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枚以特殊火漆封存的蠟丸,低聲道:
“將軍,雲京急信。”
晏北冥放下手中軟布,接過蠟丸,指尖稍一用力捏碎,取出內裡卷得極緊的紙條展開。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用的是唯有他與蕭絕能懂的暗碼:
“時機將熟,帝覬覦吾摯愛。
京中暗流,吾可製。
北境風起時,當為兄掃榻以迎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