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夢舫上所有嘈雜的歌舞聲、放縱的笑語聲、諂媚的奉承聲,瞬間如潮水般從他耳邊退去,萬籟俱寂。
“蕭大人?”
旁邊一位陪著的官員見他久久不動,目光直直盯著窗外,神色異樣,不由忐忑地低聲喚道。
蕭絕猛地回神。
手中那隻價值不菲的白玉酒杯“哢”地一聲輕響,竟被他無意識收攏的指力捏出一道細微裂痕。
他卻毫不在意,目光死死鎖住那扇窗,鎖住窗內驚鴻一現的人影。
她身旁那位……是赫連雪。
赫連家主,商盟中的重要人物,他自然認得。
那她……是何人?
而就在他失神凝望的這片刻,浮夢舫中央,原本舞至**、正欲以一個極致曼妙的迴旋定格來博取滿堂喝彩與那位注意的柳茵茵,敏銳無比地察覺到了主位之人目光的轉移。
她順著蕭絕那幾乎凝滯的視線望去,自然也看到了對麵舫中,燈下美人那一幕。
隻一眼,柳茵茵臉上精心維持的媚笑瞬間僵住,眼中劃過難以置信的震驚。
那女子是誰?!雲京何時竟出了這樣一位絕色?!
可恨的是,竟能讓對美色向來淡漠的蕭絕也看得……失了神?
兩船交錯,不過幾瞬,便已各自滑開,距離拉遠。
染染似有所覺,從婉轉的琵琶曲中抬起頭,朝舷窗外望去。
對麵那艘華美碩大的樓船正緩緩駛離,甲板上人影幢幢,舞樂聲喧鬧依舊,並無什麼特別。
“……染染?”
陸沉淵溫聲詢問。
染染收回目光,輕輕搖了搖頭,隻道:
“沒什麼,許是河風有些涼了。”
陸沉淵聞言,不再多問,立刻將一旁疊放著的披風取過,仔細為她攏在肩上。
謝無衣則示意侍立一旁的侍女,換上一杯溫熱的紅棗薑茶,推到染染手邊。
赫連雪立刻命人將臨近染染的窗戶合上一半,又添了兩個暖爐。
而漸行漸遠的浮夢舫頂層雅間內,蕭絕已收回視線,麵色恢復了一貫的冷峻無波,彷彿方纔的失態從未發生。
他對著侍立在身後陰影中的一名心腹手下,以幾不可聞的聲音簡短吩咐:
“去查,我要知道,今晚赫連雪在胭脂河上宴請的是誰。
尤其是……那位女子,要快,要詳。”
“是,大人。”黑影無聲領命,悄然退去。
場中,柳茵茵已勉強整理好翻騰的情緒,重新掛上嫵媚動人的笑容,水袖輕揚,試圖再次將那位心神已不在的指揮使大人的目光拉回自己身上。
可蕭絕卻已全然無心於此。
他甚至未曾再看場中一眼,靠在鋪著軟墊的寬大椅背,閉上雙眼,彷彿在養神。
胭脂河的流水聲與遠處縹緲的樂聲交織,畫舫內,琵琶曲換了一首更輕柔的調子。
侍者無聲地換上了一壺溫好的桂花釀,清甜的香氣在暖融的空氣裡散開。
謝無衣執壺,先為染染斟了小半杯,才依次為陸沉淵與赫連雪滿上。
赫連雪端起酒杯,指尖有些用力,目光掠過染染微垂的側臉,又很快移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酒意並未帶來放鬆,反而讓他心口那股湧動的情愫更加灼熱難耐。
他忽然起身,對謝無衣道:
“無衣,可否借一步說話?”
謝無衣抬眼,與他對視一瞬,瞭然地點點頭,放下酒杯:
“好。”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畫舫尾部那片相對安靜的陰影裡。
夜風帶著水汽拂麵,稍稍吹散了艙內的暖意和酒氣。
赫連雪背對著璀璨的河岸燈火,麵向好友,素來從容溫潤的臉上,此刻是罕見的緊繃與掙紮。
他沉默了幾息,才低聲道:
“無衣……我……”
謝無衣靠在船舷上,姿態閑適,月光落在他側臉,映出幾分洞悉的平靜。
他並不催促,隻安靜地等著。
赫連雪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盤旋心頭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我心悅染染……想與你們一起,守護她。”
話音落下,船尾一片寂靜。
隻有水波輕拍船舷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謝無衣臉上並無驚訝,反倒像是某種猜測終於落地。
“我這邊,沒問題。”
謝無衣的聲音平靜無波,
“但此事,我說了不算,你得自己,去打動她。”
赫連雪懸著的心猛地一鬆,隨即又因後麵的話而更加緊繃。
他重重點頭,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心:
“我明白。”
他頓了頓,又忍不住低聲問,
“無衣,可否……告知我一些,染染的喜好?”
謝無衣瞥了他一眼,倒也沒隱瞞,一一告知。
赫連雪聽得極認真,反覆默唸幾遍,才鄭重道:“多謝。”
兩人返回艙內時,琵琶曲已近尾聲。
陸沉淵耳力極佳,船尾那番對話,雖隔著一段距離又在風中,卻也隱約捕捉了七八分。
他麵色如常,並無波瀾,隻是抬眼看向染染。
染染似乎並未察覺船尾的談話,感受到陸沉淵的視線,她抬眸對上他的目光。
她什麼也沒問,隻是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乾淨信賴,彷彿能驅散一切陰霾與煩擾。
這時,赫連雪與謝無衣已走了回來,重新落座。
赫連雪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心境卻與離去前截然不同。
那份壓抑許久的情感彷彿得到了某種許可,不再如之前那般苦苦剋製。
他的視線帶著不再掩飾的溫柔與傾慕,落在染染身上。
染染感受到那不同以往的專註目光,抬起眼簾恰好對上赫連雪毫不避諱的凝視。
那雙總是蘊著溫潤笑意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像要將人吸入,裏麵翻湧的情感幾乎要滿溢位來。
她臉頰微微一熱,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避開了那過於直接的視線。
赫連雪將她這細微的羞赧看在眼裏,心頭猛地一跳,一種混合著喜悅與酸澀的暖流瞬間席捲四肢百骸。
她沒有厭惡,沒有冷拒,隻是……害羞了。
他強迫自己收斂了過於外露的情緒,轉而拿起公筷,夾了一塊梅花形狀的軟糕,輕輕放入她麵前的小碟中。
“嘗嘗這個,是雲京老字號‘瑞芳齋’的手藝,甜而不膩。”
染染看著碟中精巧的點心,又抬眼看了看赫連雪眼中的期待,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
“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