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雪的禮是在第二日午後送到的。
除了幾匣子珍貴的滋補藥材和綢緞,還有一張素雅的請帖,邀他們兩日後夜遊胭脂河。
“赫連倒是會選地方。”
謝無衣看著請帖輕笑,
“胭脂河的秋夜,確實值得一看。”
三日後,暮色四合時,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載著三人駛向胭脂河碼頭。
赫連雪早已等在那裏。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錦袍,立在燈火闌珊的碼頭邊,身姿挺拔如修竹。
見到馬車停下,他快步上前。
“陸少主,戚姑娘,無衣,請。”
染染今日戴了一方麵紗,輕薄如霧,隻露出一雙清澈明凈的眼眸。
她扶著陸沉淵的手下了馬車,朝赫連雪微微頷首,聲音透過麵紗傳來,
“有勞赫連家主費心相邀。”
赫連雪的目光在她覆著麵紗的臉上極快地停留了一瞬,隨即優雅側身引路:
“畫舫已備好,幾位請隨我來。”
那是一艘兩層高的畫舫,外觀漆成樸素的青黑色,並無過多雕飾,在眾多爭奇鬥豔的遊船中顯得頗為低調。
但踏上甲板進入艙內,便覺別有洞天。
艙室寬敞,地上鋪著厚厚的西域絨毯,四角懸著琉璃燈,光線明亮而柔和。
淡淡的沉水香氣從博山爐中裊裊升起,沁人心脾。
臨窗設著寬大舒適的軟榻,中間一張花梨木圓桌上,錯落擺著七八樣精巧細點與時令鮮果,並一套天青釉的茶具。
“倉促準備,若有招待不週之處,還望海涵。”
赫連雪請三人落座,自己在主位相陪。
畫舫輕輕一晃,緩緩駛離喧囂的碼頭,朝著波光粼粼的河心蕩去。
正如謝無衣所言,胭脂河的夜,確是雲京一絕。
兩岸酒樓楚館林立,朱樓畫閣,飛簷翹角,此刻皆被無數燈籠與彩燈點亮,輝煌燈火倒映在墨綢般的河麵上,碎成萬千跳躍閃爍的金鱗。
絲竹管絃之聲、猜拳行令的笑語聲、歌女婉轉的淺唱低吟,混著秋夜微涼的晚風,貼著水麵悠悠傳來。
染染靠坐在窗邊軟榻上,靜靜望著窗外流動的光影。
陸沉淵沉默地坐在她身側稍後的位置,姿態放鬆,目光卻習慣性地將艙內環境與舷窗外的情況掃視一遍。
謝無衣則斜倚著另一邊,手裏把玩著一隻空茶杯,神情慵懶,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赫連雪親自執起小巧的紅泥爐上煨著的紫砂壺,為幾人斟茶。
水流注入杯中,清香四溢。
“這是今春錢塘的明前龍井,戚姑娘嘗嘗可還適口?”
他將一盞茶輕輕推向染染方向。
“多謝。”
染染伸手去接,指尖無意間擦過赫連雪正欲收回的手指。
微涼的,屬於女子的細膩觸感一掠而過。
赫連雪執壺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壺嘴傾斜,一滴清亮的茶水險些濺出杯沿。
他立刻穩住了手腕,麵上神色不變,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置於膝上,隻是耳根處隱隱泛起一絲熱意。
謝無衣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卻並未點破,隻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悠悠呷了一口。
畫舫平穩行至河心最開闊處,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幾乎是在隨波輕盪。
赫連雪輕輕拍了拍手。
一名抱著曲項琵琶、身著素雅衣裙的樂師從艙後簾幕中走出,對著幾人無聲一禮,便在角落的錦墩上坐下。
素手撥弦,清越空靈又帶著幾分江南水鄉纏綿韻味的琴音便如潺潺溪流。
染染聽著這婉轉小調,心神不覺放鬆。
她撚起一塊做成桂花形狀、清甜軟糯的糕點,因著專心聆聽,又覺艙內皆是可信熟稔之人,那方一直覆麵的輕紗被她抬手摘下,虛虛搭在膝上。
她微垂著眼睫,小口品嘗著點心,唇角不慎沾了點點雪白的糖霜。
艙內暖黃明亮的燈火融融地籠著她,映得她未施粉黛的肌膚瑩潤如玉,唇色愈顯嫣紅飽滿,側顏線條柔和美好,低眉斂目的模樣,靜謐如畫。
恰在此時,畫舫行至河道一處略窄的彎道,與另一艘體型更為龐大、燈火通明、裝飾極為華美奢靡的三層樓船,緩緩擦身而過。
對麵那艘,正是雲京近日風頭最勁、消費最高的“浮夢舫”。
舫上此刻絲竹喧囂,舞影翩躚,觥籌交錯。
今夜包下這浮夢舫頂層雅間的,乃是戶部一位實權重臣家的郎官,特意斥重金請了浮香閣當下最炙手可熱的花魁柳茵茵登舫獻舞,宴請一眾同僚與城中富商。
柳茵茵一身緋紅縷金舞衣,水袖翻飛如雲霞流散,身段柔媚入骨,眼波流轉間媚意橫生。
她舞技確屬上乘,每一次驚鴻般的旋轉與回眸,目光都精準而刻意地投向主位,
那位即便身處這般聲色犬馬之地,依舊坐姿筆挺如鬆、玄色錦袍紋絲未亂、神情淡漠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年輕男子。
懸鏡司指揮使,蕭絕。
他指間閑閑把玩著一隻羊脂白玉酒杯,眼神卻並未落在場中那曼妙誘人的舞姿上,
反而像是穿透了艙內瀰漫的酒氣與脂粉香,落在舷窗外潑墨般濃重的夜色與破碎的燈影裡,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對於柳茵茵那帶著鉤子似的、毫不掩飾的挑逗眼波,他視若無睹,隻偶爾舉杯自飲,側臉線條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格外冷硬疏離。
兩艘畫舫船舷相錯,距離極近。
蕭絕正覺無趣,目光意興闌珊地轉向舷窗外。
卻不料,這一眼,恰好直直對上了隔壁那艘樸素畫舫洞開的軒窗。
於是,那窗內被溫暖燈火溫柔籠罩的景象,便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眼中。
燈火明暖的艙內,青衣男子正含笑傾身,似在低語著什麼;
玄衣男子側坐護衛,姿態沉穩;
月白錦袍的男子執杯失神……
而他們目光交匯的中心,那女子烏髮如雲,僅以玉簪輕綰,幾縷碎發拂過雪腮。
她正微微偏頭,眼睫垂下,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唇角一點笑意尚未消散。
剎那間,蕭絕腦中一片空白。
杯中酒液微晃,他卻渾然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