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淵將蘇家兄妹送至城東蘇記商號時,蘇家在此地的掌櫃早早備下了接風宴,席間不免推杯換盞。
陸沉淵心中有事,酒意便有些上頭,朦朧中眼前總晃過那麵紗後清絕的容顏。
他胡亂吃了幾口,心裏惦著那人初來乍到,不知安置得如何,飯菜合不合口,便招來夥計,另要了幾樣精緻軟糯的點心並一盅溫補的燉湯,仔細用食盒裝了。
剛走出商號大門,夜風一吹,酒意未散,反倒攪得心頭那股惦念愈發清晰。
他正待舉步,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陸大哥!”
是蘇婉兒。
她追出來,臉頰因酒意和急切泛著紅,眼裏水光瀲灧,不管不顧地便要撲上來抱住他的手臂。
陸沉淵腳下微錯,身形已自然側開半步。
蘇婉兒撲了個空,踉蹌一下站穩,抬頭望向他,眼中期待的光瞬間黯了,隻剩難堪與委屈。
“陸大哥……”她聲音發顫。
陸沉淵眉頭微蹙,看著她,語氣還算溫和,卻帶著一絲疏離:
“蘇姑娘,你醉了,回去歇著吧。”
“我不!”
蘇婉兒猛地搖頭,積壓了一整天的不安、酸澀、還有那點少女心事,此刻藉著酒意全湧了上來,
“有些話,我現在不說,怕以後……以後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她深吸一口氣,仰臉看著他,目光灼灼:
“陸大哥,我心悅你!我知道你隻當我是妹妹,可我……”
陸沉淵沉默地聽著,眼神複雜。
他對蘇婉兒,確有幾分對鄰家小妹的照拂之意,卻也僅止於此。
此刻聽她剖白,心中並無波瀾,隻有一絲淡淡的無奈。
“抱歉。”
他打斷她,
“你是個好姑娘。但我心中,已有傾慕之人。”
蘇婉兒臉色霎時慘白,嘴唇哆嗦著:
“是……是她嗎?是不是?”
陸沉淵沒有回答。
不回答,已是答案。
他不再看她,提起手中的食盒,轉身便走。
玄色鬥篷在風中揚起一道利落的弧線,很快融入街巷的陰影裡。
留下蘇婉兒孤零零立在商號門前的燈籠下,寒風卷著未化的碎雪打在她臉上,冰涼一片,混著眼角終於滑落的淚。
……
閑雲居內,正房已點了燈。
陸沉淵推開院門時,趙伯正從廚房出來,見他歸來,忙要行禮。
“戚姑娘可用過晚飯了?”陸沉淵問。
“姑娘說沒什麼胃口,隻用了半碗清粥,老奴勸了,姑娘隻是笑笑。”
趙伯答道。
陸沉淵提著食盒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知道了。”他徑直朝正房走去。
房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光。
他叩了叩門。
“請進。”裏麵傳來染染的聲音,清潤柔和。
陸沉淵推門而入。
染染正坐在窗邊的小榻上,手中拿著一卷不知從何處尋來的舊書,就著燈火看著。
她果然未戴麵紗,烏髮鬆鬆挽著,側臉線條在光暈裡美得不真實。
聽見動靜,她抬眼望來,眸中映著燭火,清澈見底。
陸沉淵呼吸幾不可察地一滯,方纔被冷風吹散些許的酒意,似乎又翻湧上來,帶著陌生的灼熱。
“陸公子。”染染放下書卷,起身。
“給你帶了點夜宵。”
陸沉淵將食盒放在桌上,開啟,裏麵點心還溫著,燉湯盅蓋一掀,香氣便瀰漫開來。
“趙伯說你晚膳用得少,可是不合口味?”
“不是,”
染染輕輕搖頭,走到桌邊,
“隻是初來,有些倦怠,勞公子費心了。”
“不必總如此客氣。”
陸沉淵看著她坐下,自己也鬼使神差地在她對麵坐了。
燭光下,她執起湯匙,小口喝著湯,動作斯文雅緻,頸項微彎,露出一段雪白的弧度。
他看得有些出神。
染染似有所覺,抬起眼簾:“陸公子為何這般看我?”
陸沉淵脫口而出:“好看。”
兩個字一出口,兩人俱是一愣。
陸沉淵隻覺得耳根“轟”地一下燒了起來,心跳如擂鼓。
他向來不是孟浪之人,此刻卻像被什麼蠱惑,視線竟挪不開半分。
他慌忙移開眼,抓起桌上茶壺倒了一杯冷茶,一口飲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壓不下心頭那股躁動。
都說酒能壯膽,或許正是那幾杯酒的緣故。
染染先是一怔,隨即莞爾一笑。
她沒有羞怯躲避,隻是靜靜看了他一眼,復又低頭,慢慢吃著點心。
這笑容卻比任何言語更讓陸沉淵心慌意亂。
他握著空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室內一時靜謐,隻聞她細微的用餐聲。
染染用罷,拿起一旁的素帕拭了拭嘴角,起身道:
“多謝公子款待,夜已深,公子也早些回去歇息……”
她話未說完,陸沉淵猛地站起。
動作有些急,帶得椅子輕響。
染染頓住,略帶訝異地看向他。
陸沉淵向前一步,兩人距離瞬間拉近。
他比她高出一個頭還多,此刻垂眸看她,能清晰看見她長睫投下的陰影,和她眼中映出的、自己有些緊繃的臉。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觸手溫涼細膩,彷彿帶著細微的電流,讓他掌心一顫,卻握得更緊,沒有鬆開。
染染顯然沒料到他這般舉動,手腕輕掙了一下,抬眼望他,眸光清澈,帶著詢問:
“陸公子?”
陸沉淵喉結滾動,所有醞釀了一路、或者說醞釀了從初見那一刻起的所有心緒,都在酒意和此刻咫尺相對的衝擊下,衝破了理智的堤防。
他聲音低啞,
“我……我心悅你。”
話說出口,他目光緊緊鎖著她,不肯錯過她一絲一毫的反應。
染染似乎怔住了,長睫顫了顫,抬眼看他。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良久,染染輕輕嘆了一口氣,讓陸沉淵心頭一跳。
她咬了咬下唇,那被貝齒輕碾過的唇瓣顏色更艷了些,聲音比方纔更輕,帶著一種難以啟齒的羞怯。
“陸公子……沉淵,你既這般說,我……我也不該再瞞你。”
陸沉淵心頭莫名一緊,預感到她將要說出的話,或許會超出他的想像。
“早些年,我還未遭逢家變的時候……”
她聲音低緩,似陷入遙遠的回憶,
“曾偶遇一位遊方的道人,他觀我麵相,又細問生辰,沉吟許久方道,我命格奇特,若循常人之法婚配嫁娶,恐……恐壽數難長,福澤淺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