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雪落無聲,故人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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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那半邊被撞碎的木牆,成了風雪肆虐的豁口。
屋內,殘存的炭火被寒風壓製得隻剩幾點暗紅的火星。十幾個斷了腿的官差在地上哀嚎扭動,很快便被凍得嘴唇發紫,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那些僥倖未死的江湖客,則縮在最遠的牆角,牙關打顫,驚恐地看著那個靛藍色身影消失在風雪儘頭,如同目送一尊瘟神離去。
李長生跨出茶棚。
外麵的世界,已是一片白茫茫的混沌。
雪下得更大了。不再是細碎的雪沫,而是大團大團的、如同鵝毛般的雪片,密集地從鉛灰色的天穹墜落,遮蔽了視野,吞噬了聲音。氣溫陡降,官道旁的枯樹枝丫上,掛滿了晶瑩剔רוב的冰棱,滴水成冰。
這等酷寒,對於凡人而言,已是足以致命的天災。
李長生卻視若無睹。
他冇有運起真元形成護罩,也冇有加快腳步去尋找避風之處。他就那樣揹負著雙手,以一種近乎閒庭信步的姿態,邁入了那片足以埋葬一切的暴風雪之中。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的間距都精準得如同尺量。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的皂靴鞋底,明明踩向那厚達半尺的鬆軟積雪,卻在即將觸及的刹那,懸停在了不到半寸的距離。他一步步走過,身後那片潔白無瑕的雪地,竟冇有留下哪怕一個最淺的腳印。
真正的,踏雪無痕。
這不是江湖人苦練數十年的輕功提縱術,更不是什麼卸力借力的法門。這是修仙者對天地法則最基礎的運用——淩虛禦風。他的身體,與這方天地間的風與氣,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大地引力,在他腳下失去了效用。
呼嘯的北風捲著冰冷的雪片,如同一柄柄利刃,從四麵八方刮來。然而,這些狂暴的自然之力,在靠近李長生身體周圍三尺的範圍時,便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絕對光滑的琉璃之牆,自動向兩側平滑地分流。
任憑周遭風雪如刀,他衣角不起半分褶皺。任憑天地一片昏沉,他周身自成一片清淨領域。
他就這樣,不疾不徐地,在那片荒無人煙的雪原上走著。彷彿他不是在趕路,而是在巡視自家的後花園。
三十裡的路程,對凡人而言,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幾乎是無法跨越的天塹。
於他,不過一刻鐘的腳程。
風雪的儘頭,一片模糊的黑色輪廓若隱若現。
是幾株在風中搖曳的乾枯老樹,以及掩映在樹下的十幾座低矮房屋。一座破敗、寧靜的村落,就那樣靜靜地臥在風雪之中,彷彿已經沉睡了數百年。
村口,立著一塊被風雪侵蝕得不成樣子的歪斜木牌。依稀可以辨認出上麵用早已褪色的墨跡,寫著三個字。
牛家村。
李長生停下了腳步。
村子裡絕大部分的人家都已熄燈歇息,窗戶漆黑一片,隻有幾縷微弱的炊煙,在鑽出屋頂的瞬間,便被狂風吹散。
唯獨村頭。
有一家看起來像是小酒館的泥胚房,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如豆的油燈光。寒風中,隱約還能嗅到一股溫熱的黃酒香氣,混雜著幾碟簡單下酒菜的味道。
李長生的神識,如水銀瀉地,無聲無息地探入了那間看似普通的小酒館。
頃刻間,屋內的一切,都以一種遠比眼睛更清晰的方式,倒映在他的腦海中。
屋子不大。
靠牆的泥爐裡,炭火燒得正旺。一張四方木桌,桌上擺著一個溫酒的銅製酒壺,一碟茴香豆,一盤鹽水花生。
三條漢子,正圍桌而坐。
其中兩人,身形魁梧,麵容樸實,一看便是常年勞作的莊稼漢。但他們太陽穴微微鼓起,呼吸綿長,顯然都練過幾手紮實的外家功夫。此刻,這兩人臉上都帶著幾分激動與崇敬。
另一人,則是個身材高大、鬚髮如戟的道士。他身穿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灰色道袍,背後揹著一柄古樸的長劍,眉宇間一股桀驁不馴的英氣。他體內的內力,比那兩個莊稼漢深厚了不止一個層次,正是李長生有些熟悉的全真派心法。
丘處機。
此刻,他正端起一碗熱酒,對著另外兩人,朗聲大笑。
“郭兄弟,楊兄弟,今夜大雪,叨擾了!”丘處機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幾分江湖人的豪邁與狂傲。
那個左臉頰上有一顆黑痣、看起來更為憨厚的漢子,連忙擺手,滿臉漲紅地迴應道:“道長說的哪裡話!我郭嘯天雖然隻是個粗人,但也知道忠義二字怎麼寫!您手刃王道乾那狗賊,是為我大宋千萬屈死的百姓出了一口惡氣!能結識您這樣的真英雄,是我郭嘯天三生有幸!”
“冇錯!”另一名麵容稍顯俊朗、眉宇間透著一絲精明的漢子,也重重一拍桌子,附和道,“我楊鐵心這輩子最佩服的就是好漢!道長此舉,真乃快意恩仇!來,這碗酒,我們兄弟敬你!”
郭嘯天。
楊鐵心。
神識“看”到,在那兩人身後不遠的內屋裡,兩個同樣身懷六甲的婦人,正藉著微弱的燭光,一邊做著針線活,一邊低聲交談,時不時地望向外屋,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
李長生收回了神識。
一切,都對上了。
地點,人物,時間,事件。
所有構成這段跨越數十年恩怨情仇的要素,都已齊備。射鵰英雄傳的序幕,就在這間小小的、不起眼的村頭酒館裡,正式拉開。
而他,李長生,這位沉睡百年、剛剛甦醒的遠古老祖,成了這出大戲開演前,唯一到場的“觀眾”。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意。
長生路遠,孤寂無聲。
偶爾看看這些凡人是如何在既定的命運軌跡中掙紮、抗爭、相愛、彆離,倒也不失為一種有趣的消遣。
酒館內。
丘處機被郭、楊二人的豪情所感,也是性情中人,當即將碗中烈酒一飲而儘。
“好!有郭兄弟和楊兄弟這句話,貧道今夜這頓酒,便喝得值了!”他放下酒碗,看著二人,眼中滿是欣賞,“你二人雖身在鄉野,卻胸懷忠義,不似臨安府那些隻知歌舞昇平的行屍走肉!貧道與你們一見如故!若二位不嫌棄貧道是個方外之人,我們今日,便在此結為異姓兄弟,如何?”
郭嘯天與楊鐵心聞言,皆是麵露狂喜之色。
能與丘處機這等名滿天下的大英雄結拜,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榮耀。
“求之不得!”
“全憑道長做主!”
三人相視大笑,意氣風發。正當郭嘯天準備起身,去取三支香來,撮土為香,完成這結拜之禮的最後一步時——
“篤,篤,篤。”
一陣極其清脆、極有節奏的叩門聲,突兀地響起。
這聲音不大。
卻詭異地穿透了窗外呼嘯的暴風雪,壓過了屋內劈啪作響的炭火聲,清晰無比地,敲在了酒館內每一個人的心頭。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
郭嘯天、楊鐵心、丘處機三人臉上的表情齊齊一凝,不約而同地,將警惕的目光投向了那扇在風中微微顫動的破舊木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