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仙人來去無蹤,隻留一葉青鬆】
------------------------------------------
眉心傳來的暖意綿長醇厚,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生機。
王重陽渙散的瞳孔驟然凝聚。
那股生機順著印堂穴灌入腦海,強行穩住了他即將潰散的神智。
“死都不怕,還怕活著重頭再來嗎?”
那句話輕描淡寫,卻如晨鐘暮鼓,在他混亂的腦海中反覆衝撞。
死?
是啊,死亡何嘗不是另一種更徹底的逃避?
他用抗金的失敗把自己逼進墳墓,現在又要用一死來逃避作為懦夫的恥辱嗎?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拷問,讓他臉上的死灰之色漸漸退去。
個人的武力在千軍萬馬的大勢麵前毫無意義,躲在暗無天日的地洞裡更是懦夫行徑。
他看著眼前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龐,那雙眼眸裡冇有憐憫,隻有洞悉一切的淡然。
王重陽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息著。
空氣灌入肺腑,帶著微涼的泥土腥氣,沖刷著他體內的死誌。
斷裂的經脈在生機的滋養下,傳來陣陣酥麻的癢意。
他撐在地上的雙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泥土深深嵌入指縫。
王重陽緩緩抬起頭,挺直了那副佝僂許久的脊梁,彷彿重新撐起了自己的骨氣。
眉宇間的頹唐並未完全散去,卻多了一份洗儘鉛華的沉凝。
他將雙臂併攏,手掌平貼地麵,身軀前傾。
砰。
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岩石上,皮肉裂開,鮮血順著鼻梁淌下,他卻恍若未覺。
“晚輩王喆,多謝老祖當頭棒喝!”
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斬斷過去的決然。
仙長是方外之人,老祖纔是傳道解惑的恩師。
李長生收回青木杖,杖尖離開王重陽眉心的瞬間,那股龐大的生機也隨之中斷。
“不必急著謝我。”
李長生單手負後,目光掃過終南山的連綿群峰。
“抵禦外侮,非是幾句口號,也非一腔熱血便能成事。十萬農夫扛不住鐵騎衝陣,你連自身都難保,又拿什麼去保這天下?”
王重陽伏在地上,沉默不語,他知道對方所言句句是實。
“漢家武道之氣運,不該斷絕於此。”李長生語氣平淡,他看重的是這方天地的氣數,王重陽不過是他隨手落下的一枚棋子。
“你那套先天功,缺漏百出。以耗損壽元換取一時戰力,就算練到極致,也不過是個短命鬼的下場。”
王重陽身軀微震,他修煉先天功多年,深知其中隱患,卻始終找不到完善的法門。
李長生轉過身,背對二人。
他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時光長河,望見了武學的起源與終點。
無數道家典籍與武學真意在他心頭流淌、碰撞、歸一。
他似乎隻是略一沉吟,一門嶄新的、遠超此世武學範疇的無上法門便已瞭然於胸。
“聽好了,我隻說一次。”
李長生的聲音在山林間迴盪,並未刻意運力,卻清晰地烙印在王重陽和林朝英的腦海深處。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玄之又玄,眾妙之門。”
“先天一炁,自虛無中來。不生不滅,不垢不淨。”
“斂萬法於一竅,奪天地之造化。”
四句口訣,字字蘊含大道至理。
這已非凡俗武學,而是直指本源的修行真言。
王重陽剛聽完前兩句,體內沉寂的先天真氣便不再溫順。
它們不再沿著舊有的經絡流轉,反而凝聚成一股股尖銳的激流,朝著那些從未被貫通過的隱秘氣脈發起了衝擊。
每一次衝撞,都像是鑿開頑石,劇痛難當,但氣脈貫通之後,卻又有一種玄妙的通暢感油然而生。
痛,深入骨髓的撕裂之痛。
王重陽咬緊牙關,額上青筋暴起,愣是冇有發出一聲悶哼。
他的體表滲出一層細密的血珠,剛一浮現,就被體內升騰的熱量蒸乾,化作一層淺淡的紅霧將他籠罩。
“斂萬法於一竅……”
王重陽在心中默唸口訣,強行約束著散入四肢百骸的真氣,將它們儘數趕回丹田氣海。
氣海之內,真氣被反覆壓縮、淬鍊,原本無形的氣流,竟漸漸凝成了一滴宛如晨露的乳白色液滴。
轟!
那滴液體成形的瞬間,困擾他多年的後天頂峰瓶頸,應聲瓦解。
一股沛然莫禦的氣息從王重陽體內擴散開來。
他身下的土地,竟有幾株枯草的根部悄然泛起一抹新綠。
周遭的落葉並未狂亂飛舞,而是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緩緩盤旋,隱約勾勒出一幅玄奧的陰陽魚圖錄。
他花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根轉黑,乾癟的麵板重新飽滿光潤,體內錯位的骨骼發出炒豆般的脆響,自行歸位。
先天大宗師。
一步之遙,已是天人之隔。
林朝英站在一旁,感受著王重陽身上那股與天地共鳴的浩瀚氣機,美目中滿是難以置信。她本以為自己突破絕頂,已追上他的腳步,卻不想對方竟一步邁入了傳說中的境界。
氣機緩緩平息,那幅落葉圖錄也隨之散落。
王重陽睜開雙眼,瞳孔深處流轉著一抹純淨的清光。
他感受著體內那股迴圈往複、與天地同律的宏大力量,心中湧起無儘的狂喜與敬畏。
他猛地抬頭,便要向那位賜予他新生與大道的恩師叩謝。
然而,視線所及之處,空空蕩蕩。
厚厚的落葉上,不曾留下半個腳印。
那襲月白長袍,那根青色木杖,都已消失無蹤。
山風拂過,一片青翠的鬆葉打著旋兒,從半空中悠悠飄落,恰好停在王重陽麵前的岩石上。
鬆葉邊緣平滑如鏡,切口整齊。
王重陽怔怔地看著那片鬆葉,他明白了,那位仙人已經離去。
來時如風,去亦無痕。
“老祖……”
王重陽雙手捧起那片鬆葉,視線漸漸模糊。
他對著空曠的山穀,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林朝英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也對著山穀的方向,斂衽一拜。
兩人對視一眼,過往的恩怨情仇,在這場天大的際遇麵前,都已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