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仙人撫頂,痛罵重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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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風驟停。
終南山的樹林陷入一片死寂。
王重陽跪伏在泥濘與碎石之中。
他胸前衣襟被鮮血浸透,雙膝的骨骼早已錯位,但他仍強忍著鑽心的劇痛,用雙肘支撐著身體,向前硬生生挪了半步。
他抬起頭,仰望著站在落葉之上的李長生。
那張原本剛毅的臉龐此刻慘白如紙,佈滿血汙與泥土,眼眶裡是交錯的紅血絲。
“仙長!”王重陽的聲音嘶啞乾裂,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他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堅硬的岩石上。
砰。
皮肉破裂,鮮血順著他的鼻梁滑落,滴在枯黃的樹葉上。
“晚輩死不足惜。但大宋江山已千瘡百孔,金寇鐵蹄南下,所過之處屠城掠地。黃河兩岸,白骨露於野,千裡無雞鳴!”王重陽喉嚨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的低吼,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
他猛地直起上半身,雙手死死摳住地麵的泥土。
“晚輩曾聚義十萬,誓要驅除韃虜,恢複河山。卻在渭水一戰,遭遇金人主力。十萬大軍一潰千裡,無數好漢被金人戰馬踩成肉泥。渭水被鮮血染紅,堵塞了整整半個月!”
王重陽眼角崩裂,血水混著淚水流下。
“晚輩自知罪孽深重。但金人國主殘暴不仁,視漢人為兩腳羊。懇求仙長看在天下蒼生的份上,施展通天偉力,降下神罰,誅殺金國國主!隻要能救天下,晚輩願受千刀萬剮,永墮阿鼻地獄!”
他再次重重叩首,額頭死死貼著地麵,等待著神明的慈悲。
林朝英站在三丈外,看著昔日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卑微到塵埃裡,眼眶泛紅。
她轉頭看向李長生,眼中同樣生出一絲期冀。
這位仙人若肯出手,金人朝廷必將覆滅,天下的苦難便能終結。
李長生站在原地。
月白色的衣角在真元的流轉下冇有沾染半點塵埃。
他臉上的慵懶隨性一點點褪去。
那雙眼眸中,湧出一股極度的冷漠。
他冇有去扶王重陽,也冇有給出任何承諾。
“誅殺金主?”
李長生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再輕飄,而是帶著金石般的冷硬,在這片山林中迴盪。
“你以為這是江湖仇殺?你以為割了金國皇帝的腦袋,他麾下幾十萬鐵騎就會原地自刎?舊主死,新主立。草原上的狼群隻要還餓著,就會繼續南下撕咬。”
李長生向前邁出一步,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王重陽。
青色木杖頓在地麵岩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篤”音。
“渭水之敗,你怪金人殘暴?你怪大宋朝廷不作為?”李長生冷笑出聲,笑聲裡滿是譏諷,“蠢貨。”
王重陽身軀一顫,猛地抬起頭,滿臉錯愕。
“你一介修道武夫,懂什麼排兵佈陣?懂什麼糧草輜重?懂什麼地利天時?”李長生語速陡然加快,字字清晰,彷彿不是在說話,而是在用言語對王重陽的信念進行一場遲來的淩遲。
“你憑著幾句大義凜然的口號,把十萬拿鋤頭的農夫、拿鐵錘的鐵匠強行捏合在一起。你教過他們結陣嗎?你教過他們怎麼應對重騎衝鋒嗎?你什麼都冇教!”
李長生用木杖指著王重陽的鼻尖,眼神冷酷到了極點。
“你以為靠你那一身先天真氣,就能在千軍萬馬中護住所有人?渭水河畔那十萬具屍骨,不是金人殺的,是你王喆一將無能,親手把他們送進了地獄!”
這番話讓王重陽眼前一黑,耳畔嗡鳴作響。
他張了張嘴,想要辯駁,卻發現喉嚨裡乾得像要冒出火來。
十萬農夫對陣金國精銳。
這本就是一場毫無勝算的屠殺。
李長生冇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他轉過身,手中木杖揮動,指向不遠處山壁後方。
那裡,有一扇隱蔽的厚重石門。
那是活死人墓的入口。
“十萬人因你而死。你作為統帥,兵敗之後做了什麼?”李長生的聲音拔高,帶著雷霆般的威壓。
“你冇有收攏殘部,冇有安撫遺孤,冇有總結教訓重整旗鼓。你跑回這終南山,在這個荒山野嶺裡挖了一個地洞,把自己活埋了進去。”
李長生轉過頭,那道目光落在王重陽臉上,不再是俯瞰,而是一種刺骨的審視。
“你在洞口立碑,寫上‘活死人墓’。你對外宣稱,抗金大業未成,無顏麵對江東父老,誓不與金賊共戴一天。”
“好一個不共戴天!”李長生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鄙夷,“你躲在暗無天日的地洞裡,吃著粗茶淡飯,假裝自己是殉道者。你覺得這樣就能洗刷你身上的罪孽?你覺得這樣就能讓那些死在渭水河畔的冤魂安息?”
王重陽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
他雙手死死抓著頭髮,指甲摳破了頭皮,鮮血順著臉頰流下。
“彆騙自己了。”李長生走到他麵前,蹲下身,直視著他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你根本不是什麼悲情英雄。你隻是一個被嚇破了膽的懦夫。”
“你怕再看到戰場上的殘肢斷臂,你怕再麵對那些絕望求救的眼神,你怕再承擔失敗的責任。所以你逃了。你用‘不共戴天’的口號,給自己做了一塊遮羞布。你躲在墳墓裡瑟瑟發抖,連外麵的太陽都不敢看一眼。”
李長生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吐出最後的判詞。
“你這等隻會逃避的廢物,也配談救國?”
靜。
死一般的靜。
林朝英站在一旁,雙手死死捂住嘴唇,淚水奪眶而出。
她看著王重陽,心中翻江倒海。
她曾無數次站在古墓外,痛罵王重陽絕情絕義。但她從未真正看透他內心的軟弱。
今天,這位白衣仙人毫不留情地撕開了王重陽所有的偽裝,將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血淋淋地暴露在陽光下。
王重陽呆滯地跪在地上。
他耳邊不斷迴盪著李長生的話語。
渭水河畔的慘叫,十萬將士臨死前的哀嚎,交織在一起,徹底砸碎了他苦心維持多年的道心。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堅守氣節。
他一直用“抗金統帥”的身份麻痹自己。
但真相是,他真的逃了。
他拋棄了倖存的百姓,拋棄了這片破碎的山河,躲進了一個石頭打造的龜殼裡。
“我是……懦夫……”
王重陽喃喃自語。
他眼中的光徹底熄滅,隻剩下無儘的死灰和自我厭惡。
他體內的先天真氣徹底失控。
本就斷裂的經脈在真氣的逆流下寸寸崩碎。
“噗!”
王重陽仰頭噴出一大口心血。
鮮血在半空中化作血霧,灑落枯葉。
他的麵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變得灰暗乾癟。
滿頭黑髮在幾個呼吸間變得斑白。
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徹底佝僂下去。
林朝英驚駭欲絕,下意識地想要衝上前去。
但李長生身上散發的無形氣場,將她死死釘在原地。
王重陽慘笑出聲,那笑聲比哭還要難聽。
“仙長罵得對……王喆無能,害死十萬兄弟。王喆是個懦夫,不配苟活於世。”
他艱難地抬起右手。
丹田內最後一絲殘存的真氣彙聚在掌心。
他冇有絲毫猶豫,反手一掌,帶著決絕的死誌,狠狠拍向自己的天靈蓋。
他要以死謝罪。
掌風呼嘯。
眼看那掌心就要印上天靈蓋,一截青色木杖無聲無息地探出,恰好點在王重陽的眉心。
冇有發出任何聲響。
王重陽那蘊含著必死決心的一掌,硬生生停在半空。
無論他如何催動內力,手掌都無法再壓下分毫。
隨即,一股奇異的生機順著杖尖渡入,瞬間壓製了他體內暴走的真氣,強行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那些斷裂的經脈在這股力量的滋養下,竟開始緩慢地重新接續。
王重陽灰暗的眼眸中,被迫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弱的光亮。
他僵硬地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白衣青年。
李長生單手握著木杖,眼神依舊冷漠。
他看著滿臉死灰的王重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死都不怕,還怕活著重頭再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