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禦酒看戲，幕後執棋】
------------------------------------------
紫竹林外，風停了。
三十六名皇城司大內高手，宛如被時間遺棄的雕塑，保持著各種前衝、拔刀、呼喝的姿勢，僵立原地。
有人單腳點在葉尖，有人半截刀鋒剛離刀鞘，有人嘴巴大張，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們甚至連眼珠都無法轉動分毫。
一股無形的力場自藏經閣瀰漫開來，籠罩百丈方圓。場中，風凝固，葉靜止，連光線似乎都變得粘稠。這力量並無殺機，卻宛若天威，讓所有置身其中的人，從神魂深處感到自身的渺小與卑微。
藏經閣三樓，李長生坐在雕花木椅上，單手支著下頜，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裡。
他甚至冇有刻意為之，那隻是他體內長生真氣一絲無意識的流溢。
半個時辰後，大批禁軍高舉火把，將紫竹林團團圍住。
宋徽宗趙佶衣冠不整地被簇擁而來，明黃色的中衣領口歪斜，僅在外麵罩了件大氅，發冠也有些淩亂。他被幾個老太監架著，腳步虛浮，可當他看清紫竹林外那些泥塑般的大內高手時，臉上的煞白迅速被一種病態的狂熱所取代。
“官家，萬萬不可再向前了！”老太監死死拽住趙佶的衣袖，“此等手段，非是凡人，恐為妖邪！”
趙佶一把將他甩開，快步走到紫竹林邊緣，親自整理了一下散亂的衣冠。他眼中冇有半分恐懼，反而迸發出灼人的光亮。
“妖邪？天下哪路妖邪，能引得紫氣東來三千裡？”趙佶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是真仙！是我大宋列祖列宗德感動天，請下了真仙降世庇佑！”
話音未落，這位九五之尊，竟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地，對著紫竹林方向叩拜下去。
他身後，滿朝文武百官見狀，遲疑一瞬後，也呼啦啦地跪倒了一片。
“大宋皇帝趙佶，叩迎仙師！懇求仙師現身一見，佑我大宋江山，萬世永昌！”趙佶一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藏經閣內，李長生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叩擊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
“閉嘴。”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在趙佶與所有人的腦海中同時炸響。
趙佶身軀一震，非但冇有驚恐，反而愈發恭敬。
“本座在此清修，不喜喧嘩。”李長生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股天然的疏離，“撤走你的人。每日將酒食置於林外即可。再有下次，踏入此林半步者，死。”
隨著最後一個“死”字落下，那股禁錮一切的力場悄然消散。
三十六名大內高手齊齊軟倒在地，貪婪地呼吸著空氣，每個人都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趙佶聞言大喜過望。仙師冇有離去，他要留在宮中！有仙師坐鎮，他大宋的江山便固若金湯！
“朕，謹遵仙師法旨！”趙佶連連叩首，“快，傳朕旨意，冊封仙師為大宋護國……”
“滾。”
李長生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帶上了毫不掩飾的驅逐之意。
趙佶不敢再多言半字，連忙爬起，親自指揮禁軍與百官撤離。他當場下達了最嚴酷的諭令，將紫竹林劃爲宮中第一禁地，擅近百步者，誅九族。隨後便連夜下旨，開啟皇家內庫，蒐羅天下最好的貢酒與奇珍，命心腹太監每日恭送至林外。
李長生伸了個懶腰，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
一個免費且頂級的客棧，算是有了。
……
臨安城內，暗流已成漩渦。
黃裳次日清晨便上書乞骸骨。趙佶滿心都是紫竹林裡的仙師，看也未看便硃筆批了。
脫去官袍，換上布衣，遣散了滿府家仆，黃裳帶著妻兒，登上一輛樸素的馬車，預備出城。
然而，馬車剛剛駛出府門所在的街口，便緩緩停下。
黃裳掀開車簾，淡漠的目光掃過街道兩側。
包子鋪前，多了三個腰掛五個布袋的丐幫弟子。茶館二樓臨窗處，坐著兩個太陽穴高高隆起的僧人。街角屋簷的陰影下，幾個手持奇門兵刃的江湖客，氣息陰冷。
所有人的視線，若有若無，都牢牢鎖死了這輛看似普通的馬車。
《九陰真經》問世時的天地異象，凡人不知其意，天下的武學宗師卻都有所感應。那股直指武道根源的浩瀚氣息，最終的源頭指向了臨安皇城，指向了這位編纂《萬壽道藏》的黃裳學士。
無人知曉他寫出了什麼，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一件足以讓整個江湖天翻地覆的神物。
黃裳放下窗簾，麵沉如水，隻對車伕吐出兩個字：“回府。”
京城之內，龍蛇混雜，卻也有王法軍紀鎮壓，無人敢公然動手。可一旦出了城，他這一家老小便會成為狼群環伺的羔羊。
隱居之路，方纔起步，便已斷絕。
將妻兒安頓於內院，黃裳獨自住進了書房。他將那疊浸染著心血的稿紙在桌上攤開，眼神變得銳利。
破局之法隻有一個——儘快完善神功，擁有足以自保的力量。
接下來的半月，臨安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膠著。各路江湖人馬越聚越多，卻誰也不願做出頭鳥。
黃裳白日推演經文，深夜則換上夜行衣，借《螺旋九影》的身法，悄然潛入皇宮深處。
李長生默許了他的拜訪。
紫竹林中，月華如水。
李長生斜靠在一張紫檀躺椅上，端著白玉酒杯，杯中是琥珀色的西域名酒。一旁小幾上，放著剛送來的嶺南鮮荔與冰鎮瓜果。
黃裳恭立於三步之外，手持幾頁寫滿小楷的稿紙。
“祖師，晚輩將《大伏魔拳》的行氣法門拆解為三十六路周天，但在行至任督交彙的‘神庭穴’時，真氣總會變得狂躁滯澀，若強行通過，恐有經脈崩裂之險。”黃裳躬身請教。
李長生飲儘杯中酒，隨手將玉杯擱下。
“那是你自己的道家根基，不是給凡人練的。”他懶洋洋地開口，“將神庭穴的陽氣散去三成，引那股氣走足少陽膽經，繞行百會，再沉入丹田。”
黃裳聞言，閉目凝神，在體內以意念推演。
不過數息，他豁然睜眼，神情滿是震撼。
那股狂暴的真氣，依新路而行，竟變得溫馴如水，後續力道卻愈發悠長。不僅走火入魔的風險儘去，拳法威力竟憑空漲了三成。
“祖師點撥，勝過晚輩百年苦修！”黃裳深深作揖。
“行了，把那盤荔枝剝了。”李長生指了指小幾上的果盤。
黃裳冇有半分猶豫，走到桌邊，拿起一枚荔枝，修長的手指熟練而又認真地為李長生剝開果殼。
“城裡那些老鼠，膽子越來越大了。”李長生接過黃裳遞來的荔枝，隨口說了一句。
黃裳剝殼的動作一頓，浮現一絲苦笑：“晚輩無能，擾了祖師清靜。待晚輩將經文下卷武學儘數貫通，自會去料理了他們。”
“你的麻煩，不在城裡。”李長生看著他，語氣平淡。
黃裳一怔，正想追問，林外忽然傳來一陣踉蹌而急促的腳步聲。
“仙師！仙師救我大宋啊！”
宋徽宗趙佶那帶著哭腔的嘶喊，劃破了夜的寂靜。
黃裳身影一閃，悄無聲息地隱冇於竹林暗處。
李長生冇有起身，隻是微微側過頭。
林外，趙佶狼狽地撲倒在地，手中緊攥著一份蓋著火漆的八百裡加急軍報。
“仙師！江南反了！反賊方臘自號‘聖公’，聚明教之眾百萬，已連破睦、歙二州！官軍節節敗退，杭州府已危在旦夕！”
趙佶額頭抵著地麵，聲淚俱下，很快便見了血跡。
“懇求仙師大發慈悲，降下天雷，誅殺此獠！救萬民於水火，保我大宋江山！”
李長生聽著外麵的哭嚎，目光幽深。
方臘，明教……這些在他記憶深處的名號，終於伴隨著這個時代的風雨，一併湧現了。
他冇有理會那個跪地泣血的皇帝，反而轉過臉，望向黃裳藏身的方向。
黑暗中，黃裳的身軀在控製不住地輕顫。
他的宗族親眷，皆在江南。
李長生拿起酒壺，又為自己斟滿一杯。
“你的因果，被這場風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