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密室中,文官黃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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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包銅木門向內敞開。
門外月華如水,門內卻是狂風如獄。數不清的書頁被無形的氣流捲上半空,如萬千黑蝶狂亂舞動,紙張邊緣相互切割,發出令人牙酸的“嘶嘶”聲。
李長生一步跨過門檻。
他未曾言語,也未有動作,但隨著他踏入,一股無法言喻的亙古道韻便如水銀瀉地般鋪開。滿室狂舞的紙張彷彿被一隻無形大手撫過,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道,輕柔地、整齊地飄然落地,層層疊疊,寂靜無聲。
藏經閣內,墨香與血腥味交織成一股詭異的氣息。
李長生負手前行,玄色雲靴踩在堆積如山的宣紙上,卻未讓任何一張紙產生絲毫褶皺。
大殿中央,書案之後,一道身影跪坐在蒲團上,狀若瘋魔。
大宋正三品大學士,黃裳。
他披頭散髮,緋色官服撕裂,胸前血跡早已凝成黑塊。此刻,他右手握著禿了半截的狼毫,在紙上癲狂刻畫,左手則在故紙堆中胡亂翻找著什麼。《太平經》、《黃庭內景經》、《雲笈七簽》……這些道家至寶,此刻在他手中與廢紙無異。
李長生在他身側三尺外駐足,黃裳依舊毫無察覺。
這位大學士的全部心神,都已沉入了一片由他自己開辟出的、即將崩塌的精神天地。
李長生垂眸,目光掃過一張廢稿。那是一幅詭異的人體經絡圖,任督二脈被血筆圈出,旁邊竟分化出上百條聞所未聞的支脈,每一條的儘頭,都強行對應著星宿方位與五行生剋。
他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黃裳丹田空空,經脈閉塞,是個純粹到了極點的凡夫俗子。
可他,竟在以凡人之智,用邏輯與學識,憑空去推演一條從未有過的通天仙路。他將人體視為宇宙,試圖將天地至理,強行烙印於血肉之軀上。
李長生俯身,兩指拈起一張被黃裳揉成一團的廢紙。
“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身有漏,當以天地清氣補之……”
立意之高,直指本源。比當世流傳的任何功法,都更近乎於“道”。
這,便是未來那部《九陰真經》的雛形。
“以螢火之光,欲照亮永夜。可敬,亦可悲。”李長生鬆開手指,任由廢紙飄落。
他的目光穿透了皮肉筋骨,直接落在了黃裳那片混亂的識海之中。那幅宏偉的藍圖何止是錯漏百出,分明是一座用無上智慧搭建的通向死亡的祭壇!
李長生甚至能清晰“看”到,若有後人循此法修煉,真氣初成便會化作萬千鋼針,逆衝臟腑;小成之日,神魂被這混沌漩渦撕扯,淪為無知無覺的活屍;待到大成一刻,人體宇宙與天地宇宙的規則衝突將達到極致,修煉者會在刹那間化為飛灰,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存於世。
這哪裡是功法,分明是一篇獻祭自身的血腥咒文。
“以凡人之軀,妄圖窮儘天地之理。”李長生籠在袖中的手微微動了動,“不自量力,卻又……魄力驚人。”
書案前,黃裳的動作愈發癲狂。
筆尖無墨,他便咬破指尖,以心頭血為引,在紙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不對!陰極生陽,陽從何來?少陰心經若斷,氣血必死於巨闕……”他聲如破鑼,雙目血絲滿布,兩鬢青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為霜白。
以凡人之腦,推演大道軌跡,他的心神早已燃燒殆儘。
狂暴的精神力在他狹小的識海中橫衝直撞,強行扭曲了他體內氣血的流向。血液不再遵循脈絡,而是被精神力牽引,衝向那些他腦中虛構出的“經脈”!
“噗——!”
一口心血猛地噴出,將一幅未完成的太極圖染得鮮紅。
黃裳劇烈顫抖,毛筆脫手。他雙手死死抓住書案,指甲深陷木紋,渙散的瞳孔死死盯著紙上的血跡。
“巨闕……神闕……氣海……連不上!為什麼連不上啊!”
他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陷入了最終的死結。
氣血徹底逆流!
黃裳脖頸青筋暴起,化為怖人的紫黑色。粘稠的血液衝破束縛,順著他的眼角、鼻孔、耳道緩緩淌下。
七竅流血。
對於凡人而言,這是來自死神的判決。
黃裳的呼吸聲戛然而止,眼中的光徹底熄滅,頭顱無力地垂下,最後一縷生機已然斷絕!
就在他神魂離體,即將徹底消散於天地間的千分之一個刹那。
一直靜立如淵的李長生,終於動了。
他未見如何作勢,隻是抬起右手,食指於虛空中輕輕一點。
這一指,彷彿撥動了天地間某根無形的弦。時間、光影、乃至塵埃,都在這一刻陷入了絕對的靜止。唯有他指尖一縷微不可查的清氣,如逆流而上的光陰,精準無誤地印在了黃裳的眉心。
死寂的藏經閣內,淡漠的聲音第一次響起,如天憲綸音,將黃裳即將崩碎的肉身與神魂重新定格。
“你這條路,走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