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夏末。
雨後的晉北群山，像被水洗過一樣，清冽得能滴出水來。
剛停了雨，天還沒徹底放晴，一層薄薄的晨霧，像輕紗一樣裹著連綿的黑鬆山。遠處的山尖隱在雲霧裏，隻露出淡淡的青灰色輪廓，近處的山坡上，長滿了參天的古鬆，鬆針上掛著晶瑩的雨珠，風一吹，雨珠簌簌落下，砸在厚厚的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混著山澗溪水的叮咚聲，還有不知名山鳥的啼叫，清寂得像一幅千年古畫。
山間的小路上，一老一小兩個身影，正緩步往上走。
走在前麵的，是玄清老道。
他依舊是那件打滿了補丁的青布褂子，濕了大半，貼在幹瘦卻結實的身上，亂蓬蓬的白頭發和白鬍子上，掛著雨珠和鬆針，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左手拎著那個磨得發亮的酒葫蘆，右手拄著那根歪歪扭扭的桃木柺杖，趿拉著一雙破布鞋，踩在滿是泥水和落葉的山路上，卻走得穩穩當當，腳步輕得像一片落在鬆針上的風，連腳下的落葉都沒踩碎幾片。
他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時不時停下來，灌一口酒，打個響亮的酒嗝，罵罵咧咧地踢開路上擋路的石頭，放蕩不羈的樣子，哪裏像個道門大佬，分明就是個醉醺醺的山野老樵夫。
跟在他身後的，是小小的張狗寶。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小褂，背上背著一個小小的布包袱，裏麵裝著爹孃給他準備的兩件換洗衣裳，還有幾個煮雞蛋。脖子上的桃木護身符，依舊貼身戴著，被他的體溫焐得溫熱。
昨天夜裏，爹孃從地裏回來，看見玄清老道，又驚又喜。當老道說要提前帶狗寶上山，過完三歲生日就正式入道學藝，李秀蓮當場就紅了眼眶，抱著狗寶，一夜沒閤眼，縫了半夜的小衣裳，煮了滿滿一籃子雞蛋，千叮嚀萬囑咐，讓狗寶在山上要聽師傅的話，要好好吃飯，不許調皮，想爹孃了就托師傅捎個信回來。
張老實蹲在門檻上，抽了一夜的旱煙，一句話沒說，天亮的時候，把家裏僅攢的十幾塊錢，偷偷塞進了狗寶的包袱裏，又對著玄清老道，深深鞠了一躬，什麽都沒說，卻把所有的托付，都藏在了這一躬裏。
狗寶沒哭。
他抱著娘，輕輕拍著孃的背，小聲說：“娘，我去跟師傅學本事，學會了，就回來保護你和爹，再也不讓那些髒東西靠近咱們家。”
三歲的孩子，奶聲奶氣的話，卻說得無比堅定，聽得李秀蓮眼淚掉得更凶，玄清老道靠在門框上，灌了一口酒，亂蓬蓬的鬍子底下，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天剛矇矇亮，狗寶就跟著老道，出了張家坳，往黑鬆山深處走。
這是他第一次，走出張家坳的村子，走進這片隻敢遠遠看著的深山。
村裏的老人都說，黑鬆山是神山，也是凶山。山高林密，常年雲霧繚繞，裏麵有吃人的黑瞎子，有勾人的精怪，有**的瘴氣，進去的人，十有**都出不來。可狗寶走在山路上，一點都不怕。
他走在老道身後，小小的身子，一步一步，踩在泥濘的山路上，走得很穩。山路很陡，坑坑窪窪的，他的小布鞋很快就沾滿了泥，褲腿也被露水打濕了，冰涼地貼在腿上，可他一聲都沒吭，隻是緊緊跟著老道的腳步，一雙黑沉沉的眼睛，好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他的太陰靈體，對陰陽二氣的感知，遠超常人。一進黑鬆山，他就清晰地感覺到，這裏的天地靈氣，比張家坳濃了幾十倍，清冽純淨，吸進肺裏，渾身都暖融融的，舒服得很。可同時，山林深處，也藏著無數的陰邪氣息，有山精野怪的妖氣，有古戰場遊魂的陰氣，有百年老樹成精的木靈之氣，密密麻麻，遍佈整個山林，比張家坳周圍的，強了百倍不止。
可奇怪的是，這些氣息，哪怕再凶戾，再濃鬱，隻要一靠近老道周身一丈之內，就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連一點痕跡都不敢露。就像一群見了貓的耗子，躲得遠遠的，連大氣都不敢喘。
狗寶能看見，山路兩旁的樹林裏，樹後麵、石頭縫裏、溪水邊，藏著無數個奇形怪狀的影子，有渾身長著綠毛的矮個子，有拖著大尾巴的狐狸，有盤在樹枝上的黑蛇，還有飄在半空中的白影，都在偷偷地看著他，眼神裏滿是貪婪，卻又帶著極致的恐懼，不敢往前湊一步。
“看什麽呢？”
老道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東張西望的狗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嘴裏滿是酒氣。
狗寶抬起頭，指著樹林裏的那些影子，小聲說：“師傅，那裏有好多東西，在看我們。”
“一群沒見過世麵的癟三玩意兒。”老道翻了個白眼，隨手揮了揮手裏的桃木柺杖，罵罵咧咧地喊，“都給老道滾遠點！這是我徒弟，以後就是這黑鬆山的二主子，哪個不開眼的敢動歪心思，老道我把你們老窩都掀了，泡酒喝！”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順著山風傳遍了整個山林。
樹林裏的那些影子，瞬間嚇得四散而逃，連一點氣息都不敢露，原本隱隱約約的妖氣陰氣，瞬間散了個幹幹淨淨，整個山林，瞬間變得無比清淨，連山鳥的啼叫都輕了幾分。
狗寶看得眼睛都直了，小手緊緊抓著老道的褂子袖子，眼裏滿是崇拜。
“師傅，你好厲害。”
“那是自然。”老道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灌了一口酒，蹲下身，摸了摸狗寶的小腦袋，“不然怎麽當你師傅？記住了，這黑鬆山，以後就是你的家。山裏的這些玩意兒，有好有壞，以後老道慢慢教你認，教你辨，教你怎麽跟它們打交道。善者，敬之護之；惡者，鎮之誅之。別學那些酸腐道士，見了精怪就喊打喊殺，也別學那些軟骨頭，見了陰邪就怕得腿軟。”
狗寶用力點了點頭，把老道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裏。
“走不動了就說，老道揹你。”老道站起身，晃了晃酒葫蘆，“別硬撐，學道先學順本心，不是學硬扛。”
“我走得動。”狗寶搖了搖頭，小臉上滿是堅韌，“師傅說，上山學道，要先練腳力，練心性，我能走。”
“嘿，你這小兔崽子，還挺強。”老道樂了，也不勉強，轉身繼續往前走，腳步卻明顯慢了許多，給狗寶留足了跟上的時間。
祖孫倆，一老一小，就這麽在雲霧繚繞的山路上，緩步往上走。
從清晨走到晌午，太陽終於穿透了雲層，金色的陽光穿過古鬆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山路上，落在兩人的身上。霧散了，黑鬆山的全貌，一點點展現在狗寶眼前。
漫山遍野的古鬆，筆直地插向天空，蒼勁的枝幹舒展著，像一條條巨龍。山澗的溪水，清澈見底，順著青石往下淌，撞在石頭上，濺起雪白的水花，水裏的小魚遊來遊去，清晰可見。路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紅的、黃的、紫的，沾著雨珠，在陽光下開得燦爛，空氣中彌漫著鬆脂的清香、野花的甜香，還有泥土的濕潤氣息，聞得人渾身都鬆快。
狗寶一邊走，一邊看，小小的眼睛裏，滿是新奇。他長到三歲，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景色，張家坳的村子裏，隻有土坯房、玉米地，還有光禿禿的山坡，從來沒有這麽好看的山，這麽清的水，這麽多的樹。
走了整整四個時辰，太陽快偏西的時候，老道終於停下了腳步，指著前麵的山坳，對著狗寶說：“到了。”
狗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前麵的山坳裏，背靠著一麵陡峭的青石崖，三麵被古鬆圍著，一條溪水從山坳旁邊繞過去，叮咚作響。山坳正中間，坐落著一座小小的道觀。
道觀不大，就一個院子，三間正房，兩間偏房，院牆是用青石壘起來的，爬滿了青藤，牆角長著青苔。院門是兩扇斑駁的木門，上麵的紅漆早就掉光了，歪歪扭扭地掛著一塊木匾，上麵刻著三個大字：“清玄觀”。
字是刻上去的，筆走龍蛇，蒼勁有力，哪怕木匾已經被風吹日曬得開裂發黑，也依舊藏不住那股凜然的道韻。可偏偏，木匾的一角，被人用刀刻了個歪歪扭扭的酒葫蘆，旁邊還畫了個小烏龜，顯得不倫不類，一看就是玄清老道的手筆。
院子裏，種著一棵老鬆樹，枝繁葉茂，幾乎蓋滿了整個院子，鬆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四個石凳，石桌上擺著一個豁了口的酒壇子，還有幾個啃剩下的野果核，地上落滿了鬆針，看著亂糟糟的，卻又亂中有序，透著一股山野間的自在隨性。
沒有想象中道觀的莊嚴肅穆，沒有香火繚繞，沒有道童伺候，隻有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子，藏在深山雲霧裏，像個隱居的山野人家，和玄清老道的樣子，一模一樣。
“師傅，這就是你的家？”狗寶小聲問。
“以後，也是你的家了。”老道拍了拍他的小腦袋，推開了那扇斑駁的木門，木門發出“吱呀”一聲悠長的聲響，像是沉睡了許久，終於被喚醒。
走進院子，一股清冽的靈氣撲麵而來，比山路上的，又濃了數倍。狗寶吸了一口，隻覺得渾身的毛孔都張開了，之前走了一路的疲憊，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連身上的陰寒之氣，都被這靈氣壓得服服帖帖。
院子裏的石桌旁，趴著一隻通體雪白的狐狸，看見老道進來，立刻站起身，抖了抖蓬鬆的大尾巴，對著老道躬身行禮，一雙狐狸眼，好奇地看著狗寶，眼神裏滿是溫順，沒有一絲妖氣。
“這是白靈，在這觀裏待了快二十年了，算是你的師姐。”老道指了指白狐狸，對著狗寶說，又對著白狐狸擺了擺手，“這是我徒弟，張狗寶，以後你們倆，互相照應著點，別欺負他。”
白靈點了點頭，走到狗寶身邊，用毛茸茸的腦袋，輕輕蹭了蹭狗寶的小手，軟乎乎的，暖融融的，狗寶忍不住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它也不躲，溫順地眯起了眼睛。
老道把手裏的酒葫蘆往石桌上一扔，趿拉著鞋，走到正房門口，推開了門。
正房是三清殿，裏麵供奉著三清祖師的畫像，畫像已經泛黃，卻依舊清晰，畫像前的石台上，擺著三個石碗，裏麵沒有香火，卻盛著清冽的山泉水，旁邊擺著一個小小的銅磬，還有一疊黃表紙，一塊硃砂，牆角堆著一堆酒葫蘆，還有曬幹的草藥，亂糟糟的，卻又一塵不染，連一點灰塵都沒有。
“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裏了。”老道轉過身，看著站在殿門口的狗寶，臉上的吊兒郎當收了幾分，眼神裏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張狗寶，你先天太陰靈體，天生招邪，一生多災多難，可也是千年難遇的修道良材。老道我一生放蕩不羈，走遍天下，沒收過一個徒弟，你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緩緩道：“我傳你玄清門正宗道法，教你畫符唸咒，教你降妖除魔，教你通陰陽、定乾坤。可你記住，學道，先學做人，先守道心。道心是什麽？是你心裏的善，是你護得住親友，守得住蒼生，不欺善，不縱惡，不貪功，不怯戰。哪怕日後你蓋壓陰陽兩界，也別忘了，你為什麽學道。”
狗寶站在那裏，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看著老道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奶聲奶氣，卻無比堅定地說：“師傅，我記住了。我學道，是為了保護爹孃，保護自己，保護那些被髒東西欺負的人。我永遠都不會忘。”
老道看著他清澈又堅定的眼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轉身從石台下，拿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麵上沒有字，隻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太極圖。
“這是《玄清道經》，是老道我一輩子的心血，也是玄清門的根本。”老道把書遞給狗寶，“從今天起，你的第一課，不是畫符，不是唸咒，是認字，是讀書，是練吐納，是磨心性。什麽時候你把這本書上的字都認全了，把裏麵的吐納法練熟了，能在這黑鬆山裏，自己走個來回不迷路，不被陰邪嚇住，老道再教你真本事。”
狗寶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那本線裝書，書很舊，紙頁都泛黃了，卻被儲存得很好，沒有一點破損。他把書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對著老道，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師傅。”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穿過古鬆的枝葉，灑進清玄觀的院子裏，落在一老一小的身上，落在狗寶懷裏的道經上，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山風拂過，鬆濤陣陣，溪水叮咚，白靈趴在鬆樹下，眯著眼睛，看著院子裏的師徒倆，尾巴輕輕晃著。
藏在黑鬆山深處的清玄觀，沉寂了二十年，終於迎來了新的生機。
三歲的張狗寶，在這裏，正式開啟了他五年的清修生涯，也正式踏上了那條，通往陰陽巔峰的，布滿荊棘卻又光明萬丈的道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