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據理力爭,初顯鋒芒
馬蹄聲由遠及近,如戰鼓敲在凍土之上。簾子猛地掀開,冷風卷著雪沫撲進帳中,那名斥候滿臉通紅,呼吸急促:“先生!西南方向煙塵大起,距赤嶺台不足二十裡——看規模,至少千人以上騎兵行軍!”
蕭寒霍然起身,披風滑落也未察覺。他盯著斥候的臉,聲音沉得像壓了石頭:“可辨旗幟?有無號角聲?”
“煙塵太密,看不清旗號。但行軍整齊,蹄聲連片,絕非散騎遊寇。”斥候喘著氣,“前鋒已過黑水溝,正往窪地逼近。”
帳內油燈被風吹得晃了幾下,火苗斜斜地撲向一側。蕭寒眼神驟亮,手指已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起來——一圈,又一圈。他沒有說話,隻是轉身抓起掛在木架上的黑色披風,一把繫緊,大步朝外走去。
天光微明,營地尚未完全蘇醒,操練的士卒隻零星幾隊。他腳步不停,直奔議事堂。守將昨夜怒喝“滾”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回蕩,竹簡被扔進木匣的悶響也未曾消散。但現在,不再是空談的時候了。
議事堂門未關嚴,透出一線微光。蕭寒抬手一推,門軸發出吱呀聲響。堂中已有數人,守將正與兩名副將在沙盤前低語,見他進來,眉頭立刻皺成一團。
“你來做什麼?”守將聲音冷硬,“本將已下令,未經召見,任何人不得擅入議事堂。”
“敵騎距赤嶺台不足二十裡。”蕭寒冷靜開口,目光掃過眾人,“我來,是為重啟《北疆策》審議。”
“敵情尚不明確,你便又要拿幾張竹簡攪亂軍心?”守將冷笑,“昨日才因你危言聳聽,今日又來聒噪?”
“不是危言聳聽。”蕭寒從袖中取出那片殘簡,放在案上,“而是事實迫近。昨夜馬蹄印百騎以上,今晨煙塵千騎規模,行軍路線一致,目標明確——正是赤嶺台西側窪地。那裡夯土年久失修,春融在即,一旦崩塌,敵可長驅直入。此非推測,乃實地勘察所得。”
一名年輕副將低頭看向沙盤,眉頭微動:“西側窪地確為盲區……若敵趁雨夜突襲,烽燧難傳訊。”
“兵來將擋便是!”守將厲聲打斷,“我三十萬邊軍,豈怕幾千匈奴南下?你一個幕僚,懂什麼戰陣?”
“將軍統兵多年,自然熟稔戰陣。”蕭寒語氣不變,卻字字清晰,“可您是否記得,晉國當年拒狄,靠的並非死戰,而是修城築壘,據險而守?《左傳》有載:‘晉侯作三城於北鄙,狄人屢犯不得入’。彼時狄勢強盛,晉初亦以勇戰應對,傷亡慘重。後改築堅城,設哨巡防,十年間邊境再無大戰。”
堂中一時安靜。另一名副將低聲接道:“此事我也曾聽父輩提及……確有其事。”
“再看秦昭王時隴西之戰。”蕭寒繼續道,“羌人善騎突襲,秦軍疲於奔命。後郡守李恪奏請築壘三十六座,連烽成網,每壘駐兵三十,互為支援。三年間,羌騎十次來犯,九次無功而返。何也?有備故也。”
他指向沙盤:“今日之赤嶺台,正如昔日隴西。若仍寄望於臨時調兵、倉促迎敵,則必陷被動。敵人知我漏洞,專挑薄弱處攻之。我們今日救一處,明日補一地,終將力竭。”
守將臉色陰沉:“你說得輕巧!築堡、設崗、抽兵巡防,哪一樣不要人力?眼下春耕將至,屯田需勞力,戍卒要操練,哪有閑人給你去搬石頭?”
“無需額外徵發。”蕭寒答得乾脆,“新增哨堡三座,每處十人輪守,皆可從現有戍卒中抽調;遊騎隊二十人,擇精銳組成,不影響主力佈防;其餘工役,可用屯田餘糧招募民夫,暫不動用軍庫錢糧。”
“哼,說得倒好聽。”守將冷眼看他,“等你把人拉去壘牆,敵騎殺到眼前,誰提刀迎戰?”
“正因為敵騎將至,才更要提前佈防。”蕭寒聲音陡然提高,“將軍常說‘守土有責’,可若連腳下土地都守不住,談何職責?赤嶺台西側窪地年年坍塌,年年重修,為何不從根本上解決?與其反覆修補,不如一次建牢!”
“你還敢教訓我?”守將拍案而起,震得沙盤微顫。
就在此時,門外腳步聲傳來。扶蘇步入堂中,玄衣深袍,腰佩短劍,神色沉穩。他掃了一眼眾人,目光落在蕭寒身上,微微頷首。
“方纔的話,我都聽見了。”扶蘇站定,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喧雜,“敵情緊急,不可再拖。此策既已提出,又有史實為證,理應重議。”
守將抱拳:“公子,此人屢次越權妄言,擾亂軍議,若人人效仿,軍法何存?”
“他未越權。”扶蘇目光堅定,“此策僅為建議,呈請審議。是否施行,由你我共決。這正是軍議之本義。”
他轉向諸將:“諸位都是邊疆宿將,可知匈奴近年戰術已變?不再一味強攻,而是探我虛實,尋隙而入。去年白岩台失守,便是因夜間無人巡防,敵自林間潛行,突襲得手。若當時設有遊騎哨探,豈會如此?”
一名老將低頭不語,另一名副將點頭道:“公子所言屬實……那夜確實無巡騎。”
扶蘇又道:“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策。先王修馳道、設郡縣,當初亦遭諸多反對,謂其勞民傷財。可結果如何?六國歸一,天下通暢。今日之舉,不過修幾座哨堡,設一支遊騎,竟被視為動搖軍製,豈非因循守舊?”
堂中氣氛漸變。幾名年輕將領眼神閃動,似有所動。
扶蘇看向守將:“將軍鎮守北疆多年,功勛卓著,我從無質疑。但形勢在變,我們也當思變。若固守舊法,恐難應新患。此策暫準進入審議,召集各部校尉列席,三日內召開軍議大會,公開評議。如何?”
守將沉默良久,終於咬牙道:“可議。”
兩個字吐出,沉重如鐵。
蕭寒站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緊。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策略能被重新提起,已是突破。但能否真正施行,還遠未可知。
軍議散後,扶蘇留下與守將低聲交談幾句,隨後離去。蕭寒走出議事堂,晨光已灑滿營地。士卒們仍在操練,喊殺聲此起彼伏,一切看似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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