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公主和親,陪嫁之人浩浩蕩蕩。除了宮女嬤嬤、廚子工匠,最重要的是媵女。
媵女多在宗室中挑選,入北漠後,便是阿史那赤炎的側室。若能生育子女,便可助公主鞏固地位,綿延後援。
薑雲曦很厭惡這個規矩。她一人遠嫁已是身不由己,又何苦再拉一個女子墊背?
可大胤朝最重禮法,媵女的人數和門第,直接關乎皇帝對這個女兒的重不重視、疼不疼愛。若是陪嫁少了,落在旁人眼裏,便像是她這個公主無足輕重似的。
她隻覺得好笑。她便是帶上十個八個媵女一同出嫁,難道就能比妹妹更得父皇寵愛了嗎?
因此當馬皇後問她對媵女的人數門第有何要求時,薑雲曦隻道越少越好。
這日,薑雲昭正在聽露台幫大姐姐挑選嫁衣的綉樣,忽聽舟遊來報,說是媵女的人選定下了。
薑雲昭見她神色有異,便問:“定了幾人?門第如何?”
舟遊垂眸,語氣略有些古怪:“皇後主子定了一人,是正三品官員家的女兒。”
薑雲昭一怔:“公主和親,媵女按製應是四人,且多為宗室女或世家貴女。如今隻定一人,還不是宗室……”
“一個也好。”薑雲曦打斷了她,目光落在一幅並蒂芙蓉的綉樣上,“就這個吧,寓意好。”
舟遊卻未離開,仍在原地踟躕。薑雲曦察覺有異:“還有何事?”
“殿下……”舟遊咬了咬牙,終於說了出來,“媵女人選定的是工部尚書家的李迎香,李姑娘。”
“!!!”
薑雲曦霍然起身,死死盯著舟遊,一時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定的誰?”
“李迎香,李姑娘。宣旨太監今晨已去了尚書府。”
“不行!迎香不能去!”
薑雲曦說著便要往外沖,恨不得即刻闖進鳳藻宮求見皇後。
薑雲昭卻沒動。她忽然想起李迎香當初求她瞞著大姐姐,莫要透露議親的事。
馬皇後做事向來周全,從不在這樣的細枝末節上授人以柄、餘人口舌。她隻定了一人隨嫁,又恰好是大姐姐的伴讀……背後定是有原因的。
後來薑雲昭從六福那裏得知,是李迎香親自去求的馬皇後。她跪在鳳藻宮中,請皇後將自己指為媵女,陪薑雲曦同赴北漠。
而馬皇後不知出於何種盤算,竟真的應允了。
懿旨既下,木已成舟。李迎香的父母也好,早已定下婚約的親家也罷,再不甘也不能抗旨。
……
絳雪軒的海棠開過一季,花瓣落了滿地,又被風捲到牆角,漸漸褪去顏色。
薑雲昭每日下了學準時踏進東宮,風雨無阻。
起初她連地方的摺子都讀不明白,總覺得那些人把正事藏在請安問好的虛話裡,拐彎抹角雲山霧罩的,實在沒意思。
每到這時,二哥便一句一句地拆給她看。慢慢地,她竟也能一眼分辨出哪些摺子說了正事,哪些不過是遞上來混個臉熟。比如她曾一日批閱過十七道寫著“臣某頓首再拜,伏惟聖躬萬安”的廢話摺子。
九月裡,她開始試著替二哥寫硃批。
薑雲曜看過之後,偶爾會留下一句“可”,偶爾會劃掉重寫,偶爾什麼都不說——那便是“尚可”的意思。
東宮這些動靜,父皇自然看得一清二楚。畢竟她寫硃批時連太子的筆跡都懶得模仿。不過父皇什麼都沒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過去了。
隻是可憐朝中那些大臣,有時要對著摺子上三個字跡截然不同的硃批大眼瞪小眼。
緊跟著,北漠遞來國書:王儲阿史那赤炎已於九月初八啟程,預計十月十五抵達大胤皇城,迎娶曦寧公主薑雲曦。
訊息傳開,後宮又是一陣忙亂。尚宮監的嬤嬤們趕在九月底把最後一箱嫁妝清點完畢,禮部官員一遍遍演練迎親儀程,不敢出半點差錯。
薑雲昭望著那些來去匆匆的身影,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小五生辰時,他們還曾開玩笑說今年還要在大姐姐那裏給小五慶生。如今小五的生辰就快要到了,大姐姐卻要先一步嫁去北漠。
她站在聽露台的院子裏,看著宮婢內侍們進進出出,把一箱箱東西往車上搬,那些箱籠上都貼著紅紙,寫著雙喜,格外刺眼。
“雙雙。”薑雲曦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薑雲昭回頭,看到大姐姐穿著一身藕粉色的襖裙,正站在殿門口,朝她招手。
這幾個月,因為大姐姐即將遠嫁,她們難得沒有互相拌嘴,倒是顯露出幾分尋常人家姐妹情深的樣子來。
她走過去,被薑雲曦拉進殿中。
聽露台比從前空了許多,鋪宮的器皿多已收斂,書架上的書卷也少了大半,妝枱上隻剩下幾件常用的首飾和脂粉。
“這個給你。”薑雲曦開啟妝奩,將一支雕成圓潤玉兔的發簪輕輕擱在妹妹掌心,“我閑來無事雕著玩兒的,你拿去吧。”
難怪那玉兔雕得憨態可掬,瞧著不太聰明的樣子。
薑雲昭忍不住笑了:“大姐姐,你這是雕的兔子還是小豬?”
薑雲曦瞪她一眼:“嫌醜就還我。”
薑雲昭連忙把那發簪往髮髻上一插,歪著頭問:“好看嗎?”
她膚色本就白皙,又素來不愛戴那些珠翠絹花,這支白玉簪子襯著烏黑的發,反倒越發顯出她的好看來了。
薑雲曦見了都喜歡:“真好看。不過我還是覺得,你更適合艷麗的顏色……若能親眼瞧瞧你穿嫁衣的樣子就好了。”
薑雲昭一愣,忽而抿唇道:“若是阿史那赤炎待你不好,我就去北漠接你回來怎麼樣?”
“你在說什麼傻話,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有接回來的道理?”薑雲曦笑著揉了揉妹妹的發頂,“你放心,我在北漠會過得很好的。”
薑雲昭心裏想,怎會沒有機會接回來?隻要大胤足夠強盛,強到北漠再也不敢生不臣之心,她自然可以接大姐姐回家。
但這些話沒必要說出口,否則倒像是在盼著大姐姐將來夫妻不和似的。
她正想岔開話題,目光一掠,恰好瞥見妝奩裡靜靜躺著的那支髮釵。那攝人的光華她認得,是火魄石。
“大姐姐,”她伸手撿起那支釵,“這不是之前那支火魄石髮釵嗎,你不打算帶去北漠?”
薑雲曦的目光落在那支釵上,微微頓了一下。
火魄石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紅光,像是凝固的血,又像是燃燒的餘燼。
“帶它做什麼?北漠的國寶既已流落到大胤,那就是大胤的東西。我帶過去,平白送阿史那赤炎一個大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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