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絳雪軒的路上,薑雲昭忽然問白蘇:“你說,阿史那度厄和大娘娘,誰更恨我?”
白蘇被她這話嚇了一跳:“殿下說什麼呢?皇後主子怎會恨您?”
不會嗎?
方纔鳳藻宮裏那一番話,任誰聽來都是掏心掏肺的關心。可薑雲昭偏偏聽出了那層溫軟關懷之下藏著的東西。
倒不是馬皇後演得不夠好,而是眼神出賣了她。
薑雲昭能感覺到,馬皇後看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可憐的孩子,而像是在看一件礙眼的東西,一想起便堵心。
阿史那度厄恨她,是明晃晃的恨。他要她,是為了報復,為了讓她一輩子活在他的陰影裡。他的恨就寫在臉上,擺在明處,誰都能看見。
可大娘孃的恨,是藏著的。
“白蘇,不回絳雪軒了。去東宮。”
白蘇雖不明所以,還是依言命鸞駕改道,往東宮而去。
薑雲曜接到通稟時,正與東宮屬官議事。聽聞妹妹來了,當即屏退眾人。
薑雲昭入內時,恰好與那群屬官迎麵相遇。
見她進來,眾人連忙躬身行禮,態度恭謹至極。可那垂下的目光裡,仍藏著一分不易察覺的打量。
她心下明瞭,二哥方纔定是在議和親之事,說不定正吩咐屬官們設法周旋,避免讓她遠嫁。
她低頭笑了笑,踏進殿門,朗聲道:“二哥!”
薑雲曜放下茶盞,唇邊浮起一絲無奈的縱容:“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我是來問二哥一句話的。”
“何事?”
“若我和親北漠,可能換北境十年不興戰事、百姓安居樂業?”
薑雲曜臉色陡然一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若真能換,我便嫁給那阿史那度厄又如何?”薑雲昭笑了起來,那笑容張揚得近乎恣意。
薑雲曜霍然起身,衣袖帶翻了案上的茶盞,青瓷滾落在地,他卻顧不上看一眼。
“誰跟你說的這些話?”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壓不住那層薄怒之下的顫抖,“大娘娘?”
果然,這大興宮裏,什麼事都瞞不過二哥。
“她說了什麼,不重要。”她平靜道,“重要的是,我自己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麼?”薑雲曜幾步走到她麵前,低頭盯著她,“想明白怎麼把自己往火坑裏推?”
“二哥,你聽我說——”
“你聽我說。”他打斷她,“和親之事自有朝臣議處,父皇定奪,輪不到你來操心。”
薑雲昭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睛裏,此刻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東西,憤怒、焦灼,還有一絲幾乎藏不住的惶恐。
她心中暖意融融,鼻尖則酸酸的。
“二哥,我知道你疼我。”她輕輕拉住他的衣袖,“可我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心疼就能解決的。我是公主,享了十三年的榮華富貴,總該……”
“你不需要做任何事。”薑雲曜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緊,“你隻需要好好活著,嫁一個你喜歡的人,平平安安過一輩子。這纔是你該做的事。”
……
北宮裏,冬日蕭索,滿目枯敗,實在談不上什麼景緻。莊孟衍卻像是在賞什麼美景似的,在院中站了許久。
卜英將信件仔細封好,走到他身側躬身一禮:“奴婢去了。”
他沒有問信上寫了什麼,也沒有問是送給誰的。
他是個聰明人。既然已決意效忠,便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好奇。
……
大年初十,是薑雲昭被二哥以“保護”之名禁足絳雪軒的第五日。
這一日,宮外終於傳來了莊孟衍一直等著的訊息。
他常去絳雪軒,聽露台倒是頭一回來。
這座宮室雖也是一位金枝的住處,陳設用度皆是上乘,卻比絳雪軒冷清得多。聽露台因有泉水自殿下流經,坐在室內便能聽見叮咚水聲,故而得名。可如今正值隆冬,泉水早已凍住,這聽露台便隻剩下一片死寂。
“你……”當值的宮婢見他麵生,又觀他衣著不似內侍,便遲疑著上前攔住,“這裏是公主殿下的居所,外男不得入內。”
莊孟衍正要報上身份求見,卻聽裏頭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讓他進來吧。”
正殿的門開了半扇。
薑雲曦立在門內,一身尋常的青灰襖裙,頭髮隻簡單挽了個髻,脂粉未施。
她神情平靜地望著他:“我還在想,你準備什麼時候來見我。”
莊孟衍微微一怔。
他步入殿門,在薑雲曦對麵落座。四目相對,他先開了口:“曦寧公主知道臣要來?”
“阿史那度厄指名道姓要雙雙和親,你不可能什麼都不做。”薑雲曦嗤笑一聲,“最好的法子,不就是讓我嫁去北漠,換雙雙平安?”
莊孟衍沒說話,算是預設。
薑雲曦冷笑:“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答應?薑雲昭是我妹妹不假,可我們並非一母同胞,我憑什麼替她遠嫁?”
莊孟衍神色未變,語氣沉穩:“因為您和昭陽公主不同。和親北漠,於公主未必是壞事。”
他沒有用那些漂亮的辭藻粉飾太平,而是直接點明瞭薑雲曦的處境。
薑雲曦雖也是公主,但宋家能給的助力有限,皇帝對她又不夠寵愛。前番議親之事早已證明,留在皇城,她的婚事早晚也是政治的籌碼。與其被動嫁給某個不知根底的人,不如自己來選。
“阿史那度厄行事乖張,為人粗鄙,恐怕不是什麼好選擇。”薑雲曦淡淡道。
莊孟衍抬眼看向她,一字一句,語速不快:“北漠王儲阿史那赤炎,今年十九歲,正妃空懸。與公主而言可是好選擇?
薑雲曦的目光凝住了:“你說什麼??”
莊孟衍神色如常:“臣想請公主嫁的是阿史那赤炎王子。”
屋裏的炭火啪地爆了一聲。
在這片死寂之中,莊孟衍坦然迎上薑雲曦震驚審視的目光,神色平靜得近乎漠然。
良久,薑雲曦長嘆一聲:“莊孟衍……我們都小瞧你了。你當真有本事。”
“公主過譽。”莊孟衍微微頷首,“相比於大王子,赤炎王子身為王儲,文武雙全,一表人才。他雖有側室,正妃之位卻始終空懸。公主若嫁過去,便是未來的北漠王後。”
他頓了頓,直視著薑雲曦的眼睛。
“臣鬥膽以為,這對於公主而言,實乃上佳之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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