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王廷
大胤還未落下的風雪,在這裏已經接連下了多日。
阿史那赤炎佇立在低矮的丘陵上,冷風裹挾著雪粒子從北邊呼嘯而來,他卻隻著一襲單薄的袍子,紋絲不動。
“殿下。”身後的侍衛上前稟報,“南邊有訊息了。”
阿史那赤炎轉過身,接過信函,拆開細看。
片刻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裡藏著意外,藏著欣賞,還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期待。
王帳內炭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阿史那赤炎在主位落座,對一旁的親通道:“去把赫連將軍請來。”
“諾。”
赫連隼是北漠王庭最年輕的大將,亦是阿史那赤炎的心腹。他一進帳,便看見王儲正對著一封信出神。
“殿下,您找我?”
“和親之事成了。”阿史那赤炎將信遞過去,“但那位大胤公主提了些條件。”
赫連隼接過信,目光掃過,臉色驟變。
“……一,有權過問北漠與大胤通商互市之事。二,所齣子女,有平等繼承權。三,自有衛隊、用度、宮室,不受任何人轄製——”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通道:“這、這也太過分了!殿下,這等條件萬不能應!”
阿史那赤炎沒有接話,隻是端起奶酒,慢慢飲了一口。
赫連隼急道:“殿下!北漠的商事,何時輪到外族女人插手?異族血脈者,更不得承繼大統!這哪裏是和親,分明是請了個祖宗回來供著!”
阿史那赤炎終於抬起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卻讓赫連隼心頭一凜,下意識閉了嘴。
“說完了?”阿史那赤炎問。
赫連隼梗著脖子:“末將說完了。但末將還是認為您不能答應大胤公主的條件,這女人心思太重,恐怕不好掌控。”
“掌控。”阿史那赤炎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
赫連隼被他笑得發毛:“殿下笑什麼?”
“我父汗就是因為什麼事都想掌控,才什麼事都掌控不了。”阿史那赤炎將信擱在案上,語氣淡淡,“赫連,規矩是人定的。我不怕她鬧,她鬧得越凶,把王廷這潭水攪得越渾,於我越有利。”
“那……”赫連隼遲疑道,“萬一她鬧得過了,收不住呢?”
阿史那赤炎抬眼看他,唇角彎起一道恣意的弧度:“赫連,你當我是誰?”
赫連隼一怔,隨即醒過神來。
是啊,他怎麼忘了,眼前這位王儲,從來不是任人拿捏的性子。他能讓出身尊貴的阿史那度厄這麼多年都翻不過去,能讓朝中那些牆頭草無不拜服,靠的可不是好說話。
“末將明白了。”赫連隼躬身道。
……
正月十五,元宵節。
闔家團圓、最是熱鬧的日子裏,北邊也送來了好訊息。
先是薑雲昶醒了。他傷得重,所幸不曾落下難以恢復的損傷。醒後第一件事,便是修書一封呈遞禦前,稟明傷情之餘,更懇請皇帝萬勿應允和親,他願與北漠決一死戰。
皇帝自然不會讓重傷未愈的兒子披掛上陣,當即去信駁回了他的請戰。
就在朝中主和派漸佔上風之時,北漠使臣遞上了第二封國書。
國書言:北漠願與大胤結親,以求永好。然所求娶者,乃大胤嫡長公主薑雲曦,嫁與北漠王儲阿史那赤炎為正妃。若大胤應允,則阿史那度厄陳兵邊境之事,由北漠王室自行處置,不勞大胤費心。
此書一出,滿朝嘩然。
很顯然,在這個節骨眼上,北漠內部先鬧出了分裂。
不過對朝臣們而言,將庶出的長公主嫁與北漠王儲,政治價值自然遠高於將嫡出的幼主嫁與大王子。於是朝堂之上,贊同之聲漸起。
太子薑雲曜雖覺此事蹊蹺,可私心裏,他當然更希望保住薑雲昭,便也選擇了沉默。
等訊息傳到仍在禁足的薑雲昭耳中時,已是第三日——塵埃落定的時候。
六福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彼時薑雲昭正坐在廊下曬太陽,難得的晴日,她不願辜負。抬眼看見六福那副模樣,心裏登時咯噔了一下。
“怎麼了?”
六福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殿下……曦寧公主自請和親北漠王儲,陛下已然允準,定了年底的婚事。”
薑雲昭愣在原地,半晌沒能回過神來。
等她反應過來,轉身就往外跑。白蘇等人在後頭緊趕慢趕,竟是追不上她。
絳雪軒與聽露台之間,隔著三哥的兩儀齋。他們三人住得近,素日裏常一同去文華殿進學,關係似乎也比旁的兄弟姐妹親近些。
可如今,三哥重傷未愈,仍想著要上戰場,大姐姐又要替她遠嫁北漠。
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聽露台一派寧靜,彷彿壓根沒聽聞和親的訊息。宮婢內侍們各自忙碌,通往正殿的門敞著。沒人敢攔昭陽公主,又或者早得了主人的默許。總之,薑雲昭一路暢通無阻地衝進了大姐姐的寢殿。
“大姐姐!”
薑雲曦正在對鏡梳妝,聽到聲音回頭看來,一愣:“怎麼跑成這個樣子?白蘇呢,也不攔著點嗎?”
她的語氣那麼平常,平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薑雲昭站在那裏,看著她,忽然覺得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張了張嘴,好半天才發出聲音:
“為什麼?”
薑雲曦看著她,目光平靜:“因為你不想去,而我想去。”
那四個字落下來,輕飄飄的,卻像一記耳光打在薑雲昭臉上。她愣在那裏,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薑雲昭的神情似乎取悅了薑雲曦。她望著妹妹,唇邊浮起一絲笑意:“阿史那度厄求娶你的時候,滿朝都是反對的聲音,父皇更不必說——他壓根就沒想過要讓你和親。可我呢?從北漠呈上國書,到父皇允準,你猜過了幾日?”
那些主和派為了勸動皇帝讓昭陽公主遠嫁,搜腸刮肚準備了滿篇為國為民、青史留名的大道理。可輪到曦寧公主時,那些大道理竟全沒了用武之地。
無論主和還是主戰,似乎都認為將她嫁過去,已是天大的恩典。甚至不少人暗暗鬆了口氣,因為這件事總算可以平穩解決了。
沒人在乎她願不願意,左不過是個不受寵的公主罷了,萬民奉養她為的不就是這一刻嗎?
“不過你不必同情我。”薑雲曦說,“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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