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事,不是薑雲曜說沒關係,就當真能揭過去的。
朝堂上因北漠來犯吵嚷數日,遲遲議不出個結果。戰與不戰,於大胤皆非善局。氣氛緊繃之下,整個大興宮都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皇子公主們照舊要去文華殿進學。小五年紀本未到入讀之時,但如今養在皇後膝下,馬皇後怕總拘著他悶壞了,便破例準他同兄姊一道讀書。
小五初來那日,眾人都備了見麵禮。硯台、墨錠、毛筆、各色文具,琳琅滿目,足夠他用到十歲出頭。就連幾個素日低調的伴讀,也紛紛為這位敏感怯懦的五皇子送上禮物。
莊孟衍也不例外,他送的是一塊上好的徽墨,產自南地。
薑雲昭沒問他從哪兒得來的。
她發現,自北境歸來後,莊孟衍在她麵前便越發明目張膽起來。從前還會遮掩幾分,如今倒像是生怕不引起她的疑心似的。
文華殿中,今日的課業照常進行,甚至還因為小五的到來多了幾分鮮活的氣息。可誰都聽得出來,孟夫子和閻夫子講課的性質都不算高。
殿外風聲鶴唳,殿內人心浮動,能安穩坐著聽課已是不易。
禮書堂的課散得比文華殿早。薑雲昭和薑雲曦覷著空檔,偷偷溜了進去,在最後排尋了兩個位置坐下。
孟夫子抬眼掃過殿內,目光在她們身上略一停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繼續講他的經史子集。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孟夫子才擱下書卷,留下一篇課業,負手離去。
他前腳剛踏出殿門,文華殿後腳便喧嚷起來。
“左傳?孟夫子方纔講這一篇了嗎?”
“師直為壯,師曲為老……這什麼意思?”
“就是說打仗需得師出有名。”
孟夫子留給他們的論題是:《左傳》雲:“師直為壯,曲為老。”如今北境不寧,邊釁已啟,或言當以和為貴,或言當以戰止戰。試論之。
“若是衛桑還在就好了。”大皇子的伴讀嘟囔了一句,聲音壓得極低,可殿內大多數人還是聽清了。
薑雲昱淡淡掃了他一眼,倒是沒說什麼。
孟夫子分明是把朝堂上吵了多日也吵不出結果的議題,拿來給他們做了課業。那群朝臣尚且爭不出個所以然,孟夫子自然也不指望這些半大孩子能有什麼高論,不過是給他們尋個由頭打發時間罷了。
“還是你們的課有意思。”薑雲曦聽得興起,此時孟夫子走了,她竟還有些意猶未盡。
薑雲昭深以為然,附和道:“若能求得父皇恩準,讓我們跟著幾位兄長一同聽孟夫子講學就好了。”
可惜父皇再怎麼寵她,在這些涉及祖宗禮法的事上,卻從來不肯縱容半分。
她百無聊賴地側過目光,瞥見莊孟衍坐在她斜側,正低頭寫著什麼。他的動作極輕極穩,神情專註,倒勾起了她幾分好奇。
“你寫什麼呢?”薑雲昭趁他停筆蘸墨的間隙,伸手抽走了他麵前的宣紙。
入目的第一眼,是一行清瘦端正的小楷。
都說字如其人,莊孟衍的字和他的人一樣,乍看溫和,仔細瞧卻透著說不清的筋骨。
筆畫清瘦卻不顯單薄,每一筆都落得很穩,像是用刀刻在紙上似的。橫平豎直,規規矩矩,但在規矩之中又藏著一點不太張揚的鋒芒。
薑雲昭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今北漠以商賈細故為名,興兵犯境,其曲在彼,其直在我。鎮北雖暫時受挫,然國本未傷,若一味示弱於敵,退讓求和,恐長敵之氣焰……
莊孟衍寫的是主戰。
她繼續看,看著看著便忍不住念出聲:“……昔越王勾踐臥薪嘗膽,終滅強吳。非不欲和也,和而不能存國祚,不如戰。今大胤國力雄厚,士民同心,何懼北漠?”
前頭薑雲昶正義憤填膺地奮筆疾書,聽見妹妹的聲音,霍然回頭。
初時還以為是薑雲昭寫的,待看清是莊孟衍的習作,他臉上頓時浮起一絲玩味:“喲,差點忘了這兒還有位師從過當世大儒的高才,不知有何高見?”
薑雲昭聽出三哥話裡那根刺,眉頭微微蹙起。
莊孟衍站起身,對他一禮:“三殿下。”
薑雲昶沒理會她,自顧自湊過去看那篇策論。越看,眼中的驚駭之色越濃。莊孟衍竟與他想到了一處,卻寫得更好,立意更深。這認知讓薑雲昶大受打擊,言語間便愈發刻薄起來。
“你寫主戰?”他問。
莊孟衍垂著眼:“臣隻是按題目作答。”
薑雲昶笑了一聲,笑聲聽著有些不對勁:“你一個南淮人,寫我大胤該不該打北漠,你倒是挺會替我們操心。”
此言一出,殿內氣氛驟然凝滯。不止薑雲昭變了臉色,連前方一直對他們幾個的吵鬧置若罔聞的太子,也抬眼看了過來。
薑雲昶這話裡的譏諷太過露骨,幾乎是把莊孟衍架在火上烤。
而他猶嫌不夠:“我早就想問了。你一介男子,又是曾經的國君,本該學經史子集,治國安邦。如今呢?坐在文華殿裏學什麼《女誡》?天天跟在公主身後抄抄寫寫、端茶倒水……你當真甘心?”
“三哥!”薑雲昭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起身擋在薑雲昶與莊孟衍之間,“他如今是我的伴讀。三哥究竟是在說他,還是藉著嘲諷莊孟衍,實則指桑罵槐?”
“薑雲昭。”二哥開口了,一開口便是全名。
薑雲昭頓時打了個激靈,老老實實站直身子,乖乖等著挨訓。
薑雲昶也被太子這平平淡淡的一聲喚回了神。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打狗還要看主人,如今莊孟衍是薑雲昭的伴讀,他方纔那番話雖絕無指桑罵槐之意,可聽著到底還是有些嫌疑。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補救,可他本就嘴笨,一時半刻真想不到該說什麼。
薑雲昭知道二哥為何生氣,莊孟衍再如何也隻是一介伴讀,她為了伴讀和三哥置氣實在不該。可她就是不想聽三哥這樣說莊孟衍。
她深吸一口氣,對三哥道:“三哥方纔那話,莫說莊孟衍了,連我聽了都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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