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漠王廷立於荒漠之上的綠洲,戈壁茫茫,但王廷內卻是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但與中原王朝的皇城不同,北漠王廷其實沒有大胤大興宮那樣巍峨的宮宇和城樓,幾十座巨大的牙帳錯落分佈,最中心最大的那頂上飄著色彩鮮艷的王旗,是北漠汗王的王帳,周圍則拱衛著王族、將領和各部族首領的氈帳。
此刻,王帳東側一間稍小的氈帳中,一個身形魁梧、肩寬背厚的男人端坐在厚厚的羊毛毯上,正聽探子稟報。
“……大胤太子已押解劉英、宋知返回京,沿途並無異動。後族馬家削爵罰俸,為首者斬立決。北境糧草已補足,軍心暫穩。”
阿史那度厄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完了?”
“是。”探子垂首,“太子車駕尚未至皇城,此案已經議定。”
“議定?”阿史那度厄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一聲,他的笑聲令探子後背發涼。
“三年。”他說,“三年的糧道,三年的經營,三年的心血,就這麼叫狼叼走了??”
氈帳裡靜了片刻。
坐在毛毯另一側的年輕人忽然開口:“兄長打算如何?”
阿史那度厄瞥了他一眼。
阿史那赤炎,他的好弟弟,北漠王冠上的火魄石。生得一副好相貌,體格精鍊不顯粗壯,每一寸肌肉都像是為戰鬥而生。他此刻正悠閑得像是在自己的帳中閑坐。
他慣常穿一身暗紅色錦袍,這顏色少有人嘗試,因為太紮眼,太招搖,太像一個靶子。可他從不在乎,因為他隻要站在那裏,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讓所有人看見他,好像他理所當然地被所有人注視,理所當然地是北漠最耀眼的那個人。
“你倒是沉得住氣。”阿史那度厄說。
阿史那赤炎揚起嘴角,笑容裏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傲慢:“兄長損失是兄長的事,我著什麼急?”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事不關己,阿史那度厄的眼神倏爾一沉,但很快又恢復如常:“那條糧道不止是我一個人的,你在裏麵做的手腳,需要我一一說與長生天聽嗎?”
阿史那赤炎沒有接話,他那雙眼眸在氈帳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紅的光澤,像兩顆被火光照亮的火魄石。
阿史那度厄繼續說:“查這件事的人是大胤太子薑雲曜,和他那個妹妹。”
“妹妹?”阿史那赤炎的眉梢動了動,似乎終於提起了一點興趣。
“昭陽公主,薑雲昭。”阿史那度厄念出這個名字時,語氣裡有一種被羞辱後的不甘,“十二歲。”
阿史那赤炎發笑:“一個十二歲的丫頭就叫大哥苦心經營多年的產業付之一炬,有趣!這草原上,狼吃羊我見過,羊吃狼還是頭一回。”
大王子沒有理他,又問探子:“大胤那邊還有別的訊息嗎?”
探子:“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說。”
“興隆記被查抄後,有個賬房先生失蹤了。”探子頓了頓,“我們順著這條線追了兩個人,線索就斷了。”
阿史那度厄冷笑一聲:“難怪那姓馬的連糧倉都被翻了個底朝天!”
“兄長此番損失不小,父汗那邊怕是不好交代吧?”
“哼,父汗那兒我自會解釋,不必你操心。”
阿史那赤炎點點頭,沒再多問。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那我就不打擾兄長了,兄長好生歇息。”
他說完,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阿史那度厄獨自坐在帳中,望著那仍在輕微晃動的氈簾,良久,才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阿史那赤炎……”
聲音裡藏著些複雜的東西,有忌憚,也有殺意。
帳外,夕陽已經完全沉入地平線。
阿史那赤炎大步穿行於草原之上,沿途所遇之人無不右手撫胸,躬身行禮。
走出一段距離,他忽然停住腳步:“阿古拉。”
一名隨從自後方上前:“殿下?”
阿史那赤炎的目光投向遠方——無垠的草原盡頭,山脈的輪廓若隱若現。
“去查一下那個失蹤的賬房先生。”
……
太子車駕離開朔河城的第二日,北境突然下了一場秋雨。
起初隻是淅淅瀝瀝的小雨,落在車頂上發出細碎的聲響。薑雲昭掀開車簾,伸手接了幾滴,涼意順著指尖漫上來,她縮了縮脖子,倒也沒當回事。
可到了午後,雨勢驟然變大。
黃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劈裡啪啦的,天暗得什麼都看不清,狂風卷著雨水從四麵八方灌進來。白蘇手忙腳亂地去按那些被風吹起的帷幔,薑雲昭裹緊了鬥篷,看著窗外的世界被雨幕遮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殿下,這雨太大了,車馬走不了了!”蔡安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幾乎被風雨聲吞沒。
前麵太子車駕已經停下。薑雲曜披著蓑衣下車,和幾個隨從站在雨裡說了些什麼,很快有人騎馬往前麵探路去了。
隊伍被迫停在一處勉強能避風的土坡後麵,所有人都縮在馬車裏等雨停。
可天不遂人願,這場雨沒有停。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半天,一天……
到了第三天,薑雲昭掀開車簾往外看,天地間依舊是灰濛濛的一片,雨水從坡上流下來,在低窪處匯成渾濁的水窪。
“這雨什麼時候才能停啊……”她嘆了口氣。
白蘇在旁邊小聲說:“奴婢聽蔡侍衛說,往南的路都被沖壞了,走不了。”
薑雲昭愣了一下。
走不了?那怎麼辦?
當天傍晚,探路的斥候終於回來了。他渾身濕透,跪在太子車前稟報:“殿下,通往皇城的路多處被暴雨沖毀,山體滑坡堵住了官道,至少需要半個月才能清理出來。”
薑雲曜的聲音從車裏傳出,沉沉的:“沒有別的路?”
“有。”斥候說,“但需要繞道,從落日關那邊過去。”
落日關,一座佇立在大胤邊境不起眼的小城,比朔河城要小得多。《四方誌》記載,這裏到處都是土牆和破舊的箭樓。
隊伍改道又行了兩日,方抵落日關。薑雲昭趴在車窗邊向外望去,落日關也在下雨,天地間灰濛濛一片。她本以為會見到一座比朔河城更顯破敗的關隘,卻不想眼前景象竟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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